今天的上课内容,是从上一堂课后来画的数张人物速写中挑出喜欢的一张,再依个人喜好加以上色。只要是能在美术教室里备齐的画具,什么都可以。多数人都选择容易上手的水彩和粉蜡笔,较有挑战精神的人则是做拼贴画。我保守地选择了水彩。原本单是画铅笔线条就很有趣味了,但一边沿着铅笔线一边上色后,只要画得顺利,就会觉得自己画画的功力好像稍微变好了。
实习老师由良在一年八班和九班上的这两次各五十分钟的课,皆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也博得了大部分人的好评,就此成功落幕。
上完课,从东大楼四楼的美术教室返回西大楼二楼教室途中,和我一样选修美术的宫川说:
「这样一来,我和由良就再也不会有牵扯了。」
「是啊。」
「不过,你是美术社的,还得继续跟他相处才行呢。很辛苦吧?」
「……嗯,还好啦。」咦?他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遗有好一段时间,你都不得不看女生们如何百般讨好由良吧?不觉得很郁卒吗?话说回来,由良他绝对知道自己有一张俊帅的脸蛋,言行举止间都透露着十足十的自信嘛。感觉上他就是那种从以前到现在,都活在旁人羡慕眼光中的人。」
啊啊,是指这回事啊。
对于宫川吐露的不平和不满,我油然升起亲切感且觉得耳熟。这也难怪,因为最近说出类似这种不平和不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是吗?原来大家的偏见都大同小异啊。
「啊~嗯,是啊……发花痴的女生们都以想了解美术大学为借口,经常跑来美术教室找由良老师。不过这么说来,当时他也都是一脸女生靠近自己是天经地义的表情。」
「真的假的?那还真教人受不了耶~」宫川笑了起来。
「对啊。」我也笑了。
不对吧?另一个我在心底抗议。由良老师不论面对多少女孩子,从来都没有表现出轿傲自大的模样。关于这一点,比起其他人,这一周来几乎每天都与他见面的我应该最为清楚。然而,我却顺着当下的气氛,编出莫须有的谎言,在背地里说由良老师的坏话。
他确实有些地方很让人嫉妒,但其实是个好人。
更何况也是我擅自要「嫉妒」他,由良老师什么坏事也没有做。
明明是个好人。
却无法克制地嫉妒他。
我看向窗外。今天尽管没有下雨,深灰色的乌云依然密实地覆盖住了整片天空。空气也潮湿又沉闷。身体好像要发霉了。
上完课后,我前往美术社,漠然地画着油画,然后回家——走在返家的路途上,准备结束这一成不变又循规蹈矩的一天。直到在车站的验票口前,我才惊觉自己的疏失。
定期车票不见了。不在书包,也不在制服口袋里。
我忘在哪里了吗?还是弄丢了——我飞快动起脑筋思索,忽然回想起来。回家之前,我心想今天也把教科书留在学校吧,就一股脑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放进美术准备教室的柜子里。对了,定期车票八成是混在里头了。
既然在美术准教室的柜子里,就不会被偷走也不会被丢掉吧。钱包我带在身上,只要买票,今天也可以就此回家。可是,我又不想花用不着花的钱……
怎么办?犹豫了一瞬后,我还是决定回头去拿。虽然必须在学校和车站间再往返一次,实在麻烦至极,但是也没有办法。
我记得是在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之际开始下雨的。
之后就一秒钟也没有停过,一直滴滴答答地下着。
学生出入口玄关已经关上,所以我从教职员玄关走进校舍。由于天气不好,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校园和学生出入口玄关前,都没有平日释放着让人感到闷热的存在感的运动社员身影,非但如此,连一向总是留到很晚的管乐社和合唱团的练习声也没有。在悄然无声的老旧校舍中,唯独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回荡。
再加上湿气相当重,夜晚的学校显得十分阴森。
……事情赶快办完,赶快回家吧。
我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跑上四楼,这样固然很好,但四楼的所有电灯都是暗的。窗户虽然面向中庭,但这里是四楼,原本户外的灯光就很微弱,如今更是照不到这里来。消防栓的红灯更让人浑身发毛。
我尽可能只看着地板,在走廊上起脚飞奔,迅速冲进美术准备教室后,总之先开了灯,这才松一口气。我翻找着社员用柜子,发现了定期车票。我感到如释重负,同时将车票塞进口袋——
有人。
通往美术教室的门扉略微敞开。另外一头,混在如噪音般毫不间断的雨声中,有某种生物的气息。果然,美术教室里有人。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啊?连灯也没开。
在些许的好奇心驱使下,我不由自主地靠近门扉。
偏偏这个时候,我猛然忆起了女社员们说过的谣言。那个既可疑、老套又无聊的鬼故事——听说半夜美术教室里明明没有半个人,窗户却打开着,里头出现了白色的人影——有几个留到很晚的运动社社员都目击到了——一个头发很长的女学生无神地站在窗边——好几年前有个女学生从美术教室的窗户跳下去死掉了——那个女生没能成佛——
「由良老师?」
由良老师正背对着窗户,坐在置于窗边的椅子上。面朝向我后,昏暗中,他就像魔术师一样笑了……也许只是看起来像在笑。流过玻璃窗的雨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形成直条纹的阴影,可能只是那些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