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好一会儿由良老师仍是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但看见我和小丸学长都对他投以充满期待的眼神后,似乎终于举白旗投降。他慢吞吞地走进美术准备教室,抱着画具走回来。手上是一束旧报纸、一束82大小的白色模造纸,以及两把用旧的漆刷。
他在讲桌上铺满报纸后,再放上一张模造纸。虽说是讲桌,但美术教室里的讲桌几乎就和作业台没有两样,非常厚实坚固,大小也和一般教室的讲桌截然不同。就连B2尺寸的模造纸也能游刃有余地摊开来。
这时我已经停下画画的手,凑到由良老师准备作画的讲桌旁。既是应届美大生,又是实习老师和美术社毕业学长,更是画出了明信片背面那幅蓝色画作的男人,现在在此会如何画、又会画出怎样的作品呢?我非常好奇。心情就像碰巧在路上撞见街头表演般兴奋不已。
回过神时,小丸学长也不再雕刻能面,站在我的身旁。从他的表情读取不出任何思绪,但搞不好他的心情也和我一样。
由良老师准备了两种颜料。一种是近似橘色的深黄色,另一种是浅绿色。他将颜料各自放在模造纸的两侧。
然后脱下凉鞋,爬上讲桌。
最后在模造纸的最上方两边放置纸镇,准备似乎已经就绪。
由良老师在讲桌上正襟危坐,看着眼前崭新的模造纸,歪过头发出沉吟。「嗯……」接着再看向我和小丸学长。「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
「什么都可以喔。」
「那长尾鸡。」小丸学长说。
「噗哈!」由良老师噗哧一声说:「不愧是小丸,品味真是不凡呢。」
「昨天正好在电视上看到,我觉得超酷。」
「原来如此。」由良老师直起腰,在讲桌上咚地立起一只脚。
然后举高握着漆刷的两只漆刷。
「拭目以待吧,30mm漆刷二刀流!」
他喊着滑稽可笑的台词,并将吸饱了颜料的两把漆刷压在模造纸上,接着气势毫无削减地以极快速度接连画下线条。由于左右两边的漆刷颜色不同,互相交会的地方形成了绝妙的层次感。
这个人两只手都能画画吗?
右手与左手时而各自起舞,时而精准地互相同步。两只手有时又缠绕在一起,让漆刷互相交错。黄与绿错综复杂地连绵交织或是相互重叠,创造出绝对不会重复出现相同图案的细腻色调。
我本来还心想,没有打草稿就一鼓作气画画,B2尺寸的纸张会不会太大了啊?但我完全多虑了。他这种画法,B2的纸张甚至还嫌太小。
一旦颜色变淡,由良老师就豪迈地将漆刷压向颜料,然后再毫不中断地挥向模造纸。就连当下溅开来的颜料喷沫,也形成了某种效果。整体而言就像是卯足全力胡乱作画,但细部又纤细得教人大吃一惊:那样蓬松分岔的漆刷竟然能够画出这种效果。
真不知该说是大胆还是粗暴,总之是不拘于常规的画法,根本无法当作范本。但却有不容分说的吸引力,有着魅惑人心的节奏。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行云流水般挥舞的笔尖上移开。然后——
「大概就是这样吧。」
由良老师放下漆刷。
栩栩如生的长尾鸡在雪白的模造纸上跃然而生。长尾鸡两脚踩在庭院的踏脚石上,伸长颈子,仿佛随时都要发出震耳欲聋的啼叫声。尾羽有如女人的头发般长长垂落,在地面上缠绕成漩涡,极具效果地呈现出了黄绿两色的分明层次。鸡冠和双脚的线条也都简单俐落,却有着确切的存在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公鸡的粗野狂放性情。
果然很厉害。
我几乎要发出赞叹。
但是我忍住了。
相较之下,「好厉害~!」小丸学长坦率地给予赞美。紧接着他轻手轻脚地拿开完成的画作,放在铺于地板的报纸上,再在讲桌铺上新的模造纸——明明老师没有拜托他,就一马当先地当起助手来。但撇开这点不说,也看得出学长少见地情绪激昂。「老师,接下来画可卡吧!」
「那是谁啊?」
「不是人,是小狗啦,我家养的小狗品种。」
「喔……」
「那画龙!」
「嗯,龙。」
了然于胸后,由良老师重新立起一边膝盖,再度豪气万千地将漆刷压在纸上,没有迟疑也没有停下双手思索,以仿佛要削开纸面的气势无拘无束地挥舞漆刷,不一会儿工夫,鲜艳的黄绿两色融化般地缠绕交错,宛如巧手捏制的手捏糖般,华美的东方龙于焉诞生,小丸学长又一次发出赞叹:「哇~这张也好棒。」
之后由良老师又应小丸学长的要求,画了Gachapin(注:Gachapin是日本富士电视台一个儿童节目的卡通人物。来自南方岛屿,是只全身绿色的恐龙。)、我们学校的教务主任和哞形金刚力士像。
我仅有一次刻意看向由良老师画画时的表情。作画时,他全身的动作就像浑然忘我地玩着游戏的孩子般充满雀跃,所以我想他的神情一定也非常开心吧——结果却是出乎我的预料,他的表情既僵硬又肃穆,认真得仿佛像要去杀人。由于本就是一张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更是恐怖。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佯装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不久之后,颜料见底了。见状,由良老师宣布:「本日已售罄。」随即嘿咻一声跳下讲桌,很快地开始收拾。
小丸学长站在排列于讲桌脚边的五张画作前,显得心罾员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