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让我很痛苦。」
下一瞬间,由良在极近距离下揍了我的侧脸一拳。由于加上了扭转般的转身动作,这一击相当强而有力。我忍不住当场蹲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村旅馆里揍他哥哥时的场景。
由良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我之所以对犀学长说的话那么生气,是因为被他说中了。」
在我有所反应之前,由良就动作轻盈地踩上与膝盖同高的石块。明明另外一边就是高墙峭壁,他却像行走在普通的道路上,全然不以为意地大步前进,不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菱田身边。
「好了,这样一来那个人也无法阻止你了。我也不会阻止你。请毫无顾忌地跳下去吧。」
「别……别过来!我真的要跳下去了喔!」
「我说过了,请。从这里往下看,距离地面大约有十六、七公尺吧。虽然不一定能当场死亡,但只要撞到要害,就死得成喔。所以,来吧,请跳下去。」
一阵暖风吹了上来,缓缓吹动了由良还残留着水气的头发和衣服。
「请跳下去吧。然后假使你运气好——不,该说是运气不好吗?不管好还是坏,总之假使你活了下来的话——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请告诉我,你在掉下去的期间,看到了什么样的光景、什么样的颜色。请你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人类在坠向死亡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什么景象。」
他在说什么啊?
我哑然失声。
但是,菱田更是瞠目结舌。
「怎么了?你不跳下去吗?」
由良往菱田靠近一步。
菱田往后退了一步。
「你办不到吗?我帮你吧?」
「啊!」
「要有人和你一起,你才敢跳吗?那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他邀请似地伸长手。
「噫!」菱田防御性地伸出两手。
由良则捉住了菱田的手臂——
难不成,他真的想和菱田一起跳下去?
我终于奋力起身。
「不行!」
太悲伤了。
的确,凡人时常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挣扎的空虚所苦。身为凡人的我可以明白。但是,我也明白了天才也有天才的痛苦。我看到了。他们只看得见那条道路,不得不偏执地往那条路前进,
只能钻研再钻研。不顾自己将会发狂,只能毫不停歇地持续创作。
我亲眼见到了这一切。
不惜摧毁自己的身与心,仍非得作画不可吗?
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开吗?
他们本人也许并不认为这是一件悲伤的事。
但我觉得很悲哀。
「住手!由良!」
我挤出早已无比干哑的声音大喊,往前踏出一步。同时,心窝一带窜过了一种贯穿直至背部的剧痛。我全身痉挛,呼吸困难,不由得当场跪下。有什么东西从腹部深处往上翻涌。
炙热的块状物通过喉咙。
有股铁锈味。
呃咳!
我吐出了鲜血。
量前所未见的多。鲜血溅洒在膝盖周围,发出了啦哒啪哒的沉闷声响,逐渐扩散开来。由于现在是黄昏时分,天色昏暗,与其说是鲜血,那看起来更像是墨汁。
好一半晌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自失。
咳咳。
我呛到似地咳了几声后,血沫代替口水喷了出去。
见到那些血沫的瞬间,我有种全身的血液都往下奔流的错觉。
意识渐渐飘远。
由良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呃……
你说什么?
想不起来掉下去时的风景?无法完成画作?
……哈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
那是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的人有看不见的颜色。
活着的人有画不出的作品。
你连这点道理也不明白吗?
听说人类死后身体会逐渐失去原形,是因为腐败和自我分解。
腐败是微生物分解有机物的过程。自我分解则是体内生成的酵素分解了构成人体的蛋白质和脂质。
活着的时候,消化液仅会消化胃肠内的东西,但死后所有器官都会停止运作,黏液等事物不再保护胃壁和肠壁以后,消化液就会消化掉胃肠本身。然后,腐败细菌又依附在此处,开始分解有机物。
人死之后,最先开始腐败的即是消化系统。
结果我是十二指肠溃疡。
大量吐血失去意识以后,我被救护车送往了附近的综合医院。医生似乎对我施以了某些治疗,但我记不得了。回复清醒的时候,我的手臂上已经扎着粗大的点滴针,横躺在由淡绿色围帘围起的病床上。医院也顺便处理了我的烧伤。
十二指肠溃疡与胃溃疡合称消化性溃疡。这种疾病是因为胃部和十二指肠内的攻击因子和保护因子失去平衡,导致自身的胃酸强烈侵蚀了一部分的黏膜。近年来普遍认为病因是栖息于胃黏膜内的幽门螺旋杆菌,但依然有许多人推测原因来自于压力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