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吗?
其他人也有雷同的感受吗?
「我不知道你具体而言发生过什么事,也没兴趣知道。可是,一看到那些画,我就明白了。你将自己身上背负的伤口、疼痛、恐惧,融进绘画当中。这些情感因此传达给观看的人,这也正成为你绘画的力量。你也将负面的情感当作是画画的粮食。否则,怎么可能画得出那样的画。」
「……不对。」
「没有不对。你无意识间做的事情,跟我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同。」
「不准你再谈论我。」
总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妙。
非常不妙。
我只能仓皇失措地来回看着犀和由良。
「如果你想继续画画,就需要那些负面情感。」
「才不进!我——」
「你从今以后也会继续作画吧?不可能再也不画画。那样一来,有朝一日你将会再也无法否定我的感受、我的行动。」
「那是——」
「因为你就是那种生物。」
「……闭嘴!」
不妙。太不妙了。
于是我——
「够了吧!」
卯足全力将手上水桶里的水拨向两人。
被大量的水猛力泼到后,两个人的身子大幅摇晃了下,言语的针锋相对也终于就此打住。
犀的眼镜往下滑落,由良则是按着鼻子,一面抖着身子一面咳嗽。
经过我们身旁的人瞪大眼睛,好奇着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在意周遭人的眼光了。我的手顿时虚脱无力,空空如也的水桶喀啷一声滚落在地面上。
水珠不断从犀的下颔及发尾往下滴落,他一边扶正倾斜的眼镜,一边斜眼觑向我。
「为什么是阿春学长在哭啊?」
我用手背抹了抹脸颊。「黑烟……」
黑烟熏到了眼睛而已。
但声音一时哽住,我没能说到最后。
「已经够了吧。」
喉咙好痛,无法顺利挤出话声。
「别再吵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正确的……如果一再重复那种做法…天会失去一切,再也无法挽回……到时才后悔……就太迟了……」
「阿春学长,我都说这么多了,你还不明白吗?」
犀勾起嘴角,对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莫名让我联想到饥饿的野兽。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结果喔。」
「……什么?」
「我们要将自己的不幸、毁灭、后悔和罪恶感,全都当作是粮食,然后诉诸于画笔幅又一幅的画啊。」
「你……」
「对吧衩?」
犀催促道,但由良没有应声。他低垂着头,用自己衣服的下摆擦拭湿答答的脸庞。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红色瞥笛的铃声逐渐逼近我们。
消防车抵达后,现场总算沉静下来。
虽然最近几天都是晴天,没有下雨,但原本杂木林一带的日照就不充足,排水也不好,所以十分潮湿,因此所幸没有延烧至太大的范围。水桶接力队伍也成功奏效。看来优先防止飞散的火星波及到隔壁的七号仓库和杂木林,而非扑灭八号仓库的大火是正确的。
大师的杰作「黄泉丑女」就在火灾现场旁边,但因为是石头,所以没有落到烧毁的下场。虽然远远看去,也看得出雕像被烟熏黑得非常严重,但对雕像而言,那脏兮兮的模样就像是一层化妆,为其凄绝的容貌再添几分骇人之色。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西方天空的底部仅留下了一抹火红。深蓝色的天空、燃烧后木头的气味、森林和水气。没来由地我回想起了小学时见过的营火。
累死了。
一开始就帮忙灭火的其他学生也都露出了疲倦的神情。大伙身上都被烟熏得黑漆漆,而且汗流浃背。
专业消防人员开始灭火以后,石雕场后方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潮。各式各样的人夹杂着好奇心和罪恶感站在那里。有疑似是先前还待在制作室、穿着围裙的一群女生;某间公司的快递人员;穿着套装参加求职活动的男女;脖子上挂着ID识别证的学校教职人员等等。
由于被我泼了水,由良从头到脚湿透,现在身上依然滴着零星的水珠,一边怔怔地望着看热闹人潮的方向——
「找到了。」
然后他用僵硬的声音如此低喃。
在我反问「你说什么?」之前,由良就钻进人群间往前疾奔。
……那家伙刚才说「找到了」吧?确实这么说了吧?现在这种情况下会让他这么说的,只有一个人。菱田!
我起步追上由良。
虽然我没看见菱田在哪里,但由良毫不犹豫地向前冲。
停隼场旁的老旧建筑物就是初濑纪念馆的前身——旧初濑会馆。已经确定会在今年暑假期间拆除,现许大半外壁皆被塑胶布覆盖住。工程的相关人员都已经回去了吧,附近没有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