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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15节

赛姬的眼泪

田越有所顾忌地频频瞥向鹤见,接着说道:「他……是自上任老板那时起,鹤见画廊栽培的画家之一。」

「也就是爸爸留下来的拖油瓶之一喔。」鹤见自嘲地扭曲脸颊,缓慢说明:「我爸爸的理念,就是艺术并未是为了少部分的有钱人而存在,应该要是大众平等均分的事物才对;振兴艺术,就是一种对社会的贡献——说起来非常好听呢。上一任老板也就是我爸爸,每次一有机会就会如此倡言。」

「这样啊。」

「明明没有实力也没有实际的作为,却能够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种话。他根本称不上是商人,而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他遵循了他的信念,以振兴艺术之名,网罗了许多既没品味也没有自尊心的自封画家。多亏于此,画廊的经营总是左支右绌,唯一成功的,就是卖了人情给那些尼特族(注:尼特族指不升学不就业,终日无所事事的族群。)。所以即便父亲过世,由女儿的我接替画廊,也不缺对我言听计从的人。」

「那个,她的意思是说,有很多画家都对鹤见小姐心存感激。」田越慌忙打岔补充。

「他们不管再怎么竭尽全力,都无法靠本业赚钱,所以起码得让他们成为用过即丢的棋子,派上一点用场才行。」

鹤见吐出了让田越的缓颊全都化为乌有的冷言毒语后,脸庞往旁一撇。

由良偏过头。「那么,结果你还是利用父亲的遗产,开拓出了自己的事业嘛。」

鹤见不耐地抬头。「请你别说得像在指责我一样。」

「会觉得我的话像在指责你,是因为你自己内心有愧。」

鹤见措手不及似地闭口不语,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受伤。

由良满不在乎地继续平静发问:「那么,布施正道的遗骨现在在哪里?」

「……放在那间保管所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如果过了一年都没有人领回,应该就会移到公营的遗骨堂。」

「能告诉我那间遗骨堂的地址吗?」

鹤见轻轻地,真的只是轻轻地皱眉。「为什么?」

「只要你能告诉我这件事,我们就不会再与你们有任何瓜葛,也不会公布你们其实是拥立了冒牌货,还以布施正道之名持续发表作品。你们就尽管利用布施正道的名字和作品直到满意为止吧。只不过,唯独这幅『黑桃皇后』我们还是会带走。对你们而言,这样子也比较有利吧?毕竟都已经在具权威性的杂志专访上说过不会创作了。所以,只要告诉我们布施正道长眠的所在就好了。」

「难道……」

鹤见挺直背部,身上可说是敌意的气息已然消失。

黑框眼镜底下,轮廓鲜明琛邃的双眼仅带着纯粹的惊讶而睁大。

「你们的目的就只是这样吗?为了知道这件事,就跑来这种地方,做出了这种事情?就只是为了知道这个答案……」

「你要说呢?还是不说呢?」

鹤见缓慢地转动脸庞看向我。

然后重复问了一次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真的是布施正道的儿子吗?」

我没有回答,仅是沉默地脑袋低垂,用掌心按着腹部。

这时,妮妮的泪水如溃堤一般,忽然放声大哭。

大人们全都大吃一惊地看向妮妮。

妮妮紧攀着我,不停地重复说道:

「走吧。阿春,我受够了,我们快点走吧。」

说得直接一点,我有种自己被妮妮的哭声拯救了的错觉。我也是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于是牵起妮妮的手走下庭院——

但中途,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鹤见。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座村子?」

「……这句疑问的意思是?」

「为什么会选这个村子设置冒牌货的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是公司的所有物,早在这起骚动发生以前,从上一任老板时就存在于这里了。偶尔我们会介绍给想转移阵地进行创作的画家,出借给他们好几天。现在单纯只是借给了那家伙使用而已。」

「那么,你们只是刚好待在这里,没有理由非得选在这个村子吧?如果只是要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在其他的土地上也可以。没错吧?」

「是……没有错。」

「既然如此,请你们马上离开这个村子。最好在明天……不,是今天之内。麻烦你们了。否则的话,就算要我去做DNA鉴定,我也要向世人揭发你们的所作所为。」

此后,我再也没有回头。

当女人在面前哭泣时,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保持冷静。就连小朋友在面前哭泣都会不知所措的我,私心这么认为。尤其如果是母亲在哭,那种感觉更是非常不好受,会让人感到绝望。孩提时候特别容易有这种感觉。每次布施正道来访,我的母亲都会哭泣。她不是在我面前哭,而是躲起来偷哭。仅基于这个理曲,布施正道就是我的天敌,余此之外再无其他。可是,布施正道厚脸皮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偶尔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和妈妈面前。频率大概是数年一次吧。来访的理由每一次都不尽相同,但总是没有好事。好比说「我被赶出公寓了,收容我吧」或是「借我钱」,好一点的话则是「我完成新作品了喔,你们快看」云云。现在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布施正道对现实层面的事情皆避而不谈。我们也没有问。因为知道了也没有用。我最后一次见到布施正道是在两年前。更早之前,是我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在那之后的数年内,身高长高不少、力气也变大的我,当时第一次对布施正道表现出强硬的态度。我好像说了类似「滚出去」或是「别再来了」之类的话。但布施正道也是非常死皮赖脸的男人,我们自然而然产生了口角。由于当时我气得失去理智、浑然忘我,所以记不太得详细的经过,总之在拉扯之下,我一把推开了布施正道,他很轻易地就跌倒在地。见状,我非常狼狈无措。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更加难以撂倒,然而自己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打赢了他;因为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是个更加魁梧的男人,但不知不觉间,我的体格却已变得比他健壮。当下我领悟到了。原来如此,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