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着飘然不安的脚底不管,很可能会直接跌倒。(如果倒在尸体上,大概会大声尖叫乱窜吧。)所以我先把屁股安置在床上。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冷静,但至少不是零。为了最大限度地活用仅余时间,得先让身体安分下来。
「尸体的密度太高了……」由我口中发出的嘟囔对现况做出陈述。这个「1701」号房中,还有一具四十来岁的大婶尸体塞在旅行箱里。那具尸体不是我在这个现场创造出来的东西,而是这个……呃……什么名字?忘记了。令人不耐烦。记得以前拿过他的名片啊。别单纯想回忆出名字,而是试着在脑中与状况结合,让记忆复活。深呼吸,下意识地调整气息……对了,他姓樱山。名字总是像名片被打上马赛克般想不出来。这具尸体是这名叫做樱山的男人用行李箱把折叠的尸体搬运到这里的。
我与樱山的工作主要是尸体交换。首先将某个不认识的城市居民的重要人物,细心不留伤口地杀死,对尸体进行加工。接着向被夺走重要人物的人提议:「愿不愿意用我们最喜欢的现金交换你最重要的尸体呢?」
尸体(shitai)交换,想要(shitai)交换。樱山经常说这个无聊的冷笑话。
如果对方拒绝,就说:「我们会连尸体也『杀死』喔。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将过程细腻地拍成影片寄给你。」没错,这是威胁。不过这段商业用的话术并非事实。我与樱山彻底主张我们只是「发现」尸体。
实际上,尸体加工不属于我与樱山的工作范围。我们负责的是交付尸体与收取现金。这个工作本身,提案者是那名尸体加工人。听说这项工作最初是基于——杀死人了之后,却不知道怎么处理尸体比较好——这个疯狂又很有生活感的理由才开始的。樱山曾说这家伙截至目前杀害了三个人。但这只是公开事件的数量,本人笑着说,实际上比这数量多更多。我跟这个杀人魔从未谋面。工作细节的讨论大多是樱山负责,我不太有机会出场。而负责杀人者对我们的工作完全不多置喙,这也是理由之一。
在进行第一次工作前,我曾经听过杀人犯的声音。听起来很绅士,与血腥红色并不相配。从他柔和、令人放心的语气中,我实在无法想像,他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不满,才会如此热衷于杀人呢?虽说若能理解杀人犯的思想,那倒也很恐怖。但更恐怖的是,这件事说着说着,我自己竟然也成了杀人犯了。
负责杀人者的名字,汉字似乎写做「新城」,但不知该念做「Arashiro」还是「Shinjou」。是不是本名也很难说。我与樱山一致认为,既然有被我们背叛、向警察通报的可能性,他应该不会暴露真实身分。虽说我与樱山也是那天才第一次碰面。我不知道负责杀人者是经由什么管道调查,他握有樱山与我的个资,撮合我们两个合作。被选上的我们两人共通点是缺钱。
接着,负责杀人者提供我们有效活用尸体的办法,他自己不收报酬,只求能将尸体处理掉。说完,要求我们做出答覆。
一开始,樱山与我哑然无言。与杀人犯说话是第一次,五分钟前想也想不到自己会陷入可能成为杀人者的共犯,分担犯罪行为的状况。负责杀人者十分沉着,在电话中连一点呼吸声也没发出,静静地等候我们的回答。
结果,我们达成协议,只要能弥补财政拮据的现况什么都愿意干,便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初在车站前接下装了老太婆的旅行箱时(旅行箱置于指定时刻与场所上,负责杀人者没有出现),的确浑身起鸡皮疙瘩,抖个不停。樱山平时性格大方,此时却像被绑上铁球般面无表情,粗鲁地带走旅行箱。
接下来,我们将老太婆的尸体卖给她儿子。替老太婆的尸体换上衣服,擦拭污秽,修整面容等清洁遗体的工作主要由我负责。到了第二次之后,甚至能轻松地想着——被乡下的双亲知道我的工作是清洁尸体的话,一定会很悲伤吧,但在第一次接触尸体时却心中有些发毛。由于樱山负责交涉,所以剩下的工作由我负责。当时不由得诅咒起同意这个责任分配的自己。
我清洁老太婆尸体时,想起某漫画的无照密医的话。好像是说「母亲的价值,不管标几亿都值得」(注:出自手塚治虫的漫画《怪医黑杰克》)吧?因为是我国中时在图书馆看的,细节早忘了。我想像,愿意用钱买同尸体的人,心情一定跟这很类似吧。但这与此无关地,接触尸体的行为依然令人想吐。
尸体几乎没有损伤,与生者睡眠的姿态几乎没有差别,我却明确表示厌恶。从樱山表面上装作没事却吃不下饭这点看来,他似乎也没办法把这个工作当成通常业务处理。我们为何会对尸体感到「污秽」呢?我们终究是「life is beautiful」价值观的信徒吗?
将我清洁好的尸体拍照后,樱山利用照片当作谈判工具。能言善道的樱山顺利说服对方,完美地令他同意隔天以钜款交换尸体。
我们在尸体交换场所并不与交易对象直接碰面。这点不用说,我们也神经质地警戒着现场周围。但是老太婆的儿子遵守约定一个人来,把装了谈好的金额的包包放在现场后,流泪带回老太婆的尸体。
樱山和我担心交易对象事后会不会去找警察,想说对方肯定是把我们当成杀人犯,恐怕会有被逮捕的危险。
我们与负责杀人者在交易前一天商讨这个烦恼,但是他却一笑置之,跟我们打包票说:「不用担心。」
接着又说警察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不测之祸。
我们只能信赖他的话。欠缺金钱的事实腐蚀了我们的思考力与判断力。
在紧迫与仓皇中抓住的,是稻草还是蜘蛛丝呢?
他这句话或许也包含了对我和樱山不会去报警的确信吧。实际上的确如此。因为就算去报警,我们的债务也不会减少。
我们得到了一大笔钱。用不着每天辛勤工作,靠着心中那台吃角子老虎机台哗啦哗啦转动,叮~跑出八位数金额。一千万。可笑,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