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麻由的浏海开始微微晃动。
「这是……」
她将笔放在床上,拿起画纸。
在我说出它的内容前,麻由的泪腺已经抢先溃堤。
「这是…我画的图……?」
麻由捏皱画纸的两端,一心一意地专心哭泣。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麻由,最后决定专心将焦点集中在麻由身上。
「是啊。」她插嘴说道。
「那是小麻你仔细观察后画出来的,阿道的脸。」
「……嗯嗯嗯,这样啊——!没错,阿道的脸就是长这样!」
麻由顿时欣喜若狂,仿佛换了个人。
菅原和麻由被我父亲绑来的那一天。
他们两个在美术课上互相画了彼此的画像。
因为我和麻由同班,坐的位子也近,所以多少记得画的内容。
当我在那栋宅邸里看到金鸡蛋的画时,我想起了这件事。
幸亏景子太太是天野家的狂热粉丝,这幅画才得以保存下来。
为什么我拿得到这张图?那是因为它就挂在桃花的房里,所以我就带回来当作土产了。
……差不多了。
我要比在场任何人都先开口说出那个名字。
我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再度挣扎——
「阿道?」
咦?被抢先了?
这次不管是花瓶或电击棒都没有必要掉落在地,但是……
「……你是阿道。」
她眼睛的焦点完全集中在我身上。
解除安装和重新安装顺利完成了。
我的视界开始出现问题,彷佛被传染了感冒一般。
前方和两边逐渐变得模糊。
「阿道……你瘦了?」
或许是旁边有人在场的关系吧,麻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是她的语气中含有些微欣羡的意味,指摘着我的容貌。
「哈……哈…哈——」
我的呼吸紊乱,舌头也开始发热,像狗一般呼吸的我被狂热的冲动驱使,用力点了个头。
我那弯曲成数字2的视界,被无上的喜悦扭了好几圈。
这声美妙的呼唤让我几乎耳鸣,一种破茧而出的感觉也油然心生。
她叫我阿道。
我变成阿道了。
我夺回我自己了。
我断了手臂、翘了课业、毁了别人——
也丧失了自我。
不做出这一点牺牲,就配不上麻由了。
小麻会三两下就将空出的洞填补起来的。
「太……棒…了……」
我很想高声哼唱自己喜不自胜的心情,但却被连日旅行累积的疲劳给打断。
我的膝盖瘫软无力,一下子倒向前方。
我以麻由的心填饱了肚子,接下来就应该顺求三大需求开始午睡。
地面传来震动的脚步声,我想大概是医生吧?我还没有变成尸体,你的速度可以放慢一点,先不用跨越我啦(注:影射电玩游戏《跨越我的尸体》)。骗你的,来的人是医生就没关系。
她好歹和我感情还不错。
但是呢……我和麻由的关系以及我和医生的交情,在清洁度上有什么差别吗?
人类是只会为了自己行动的生物。
人不可能不求回报地为他人做事。不管再怎么挣扎,也必须有建立于心灵这个大前提。
欲望是由各式各样的行动基础组成的。
我是如此,麻由是如此,当然伏见和奈月小姐也是如此。
……可是,人可以为了自己而去帮助别人。
当自己为了自身利益而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时,欲望便披上了美德的外皮。
而人类为了用美丽的角度眺望欲望,便创造出了羁绊。
我是这样的人吗?麻由是这样的人吗?
……啊,我懂了。我和麻由以及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差异,就在于自己有没有内建能够选择掩饰或是敞开欲望的帆布。
睡了一觉后,我的双腿已经恢复了体力,可以容许我再发表一次青年主张。我思忖着该高声喊出什么话语来打破医院的规矩。
要赞美呢?还是嘲笑呢?亦或是道歉或说晚安?
犹豫了三秒后,我决定要表现出志得意满的态度。
「啊——啊——啊啊啊啊——这趟旅行真过瘾——!」
我在心情快达到顶点时失去了意识。
看来,明天开始我又可以做个好梦了。
第七章「深褐色迷宫」
我是个贪心的人。我从小就衣食无缺,但却比别人更贪得无厌。
我什么都想要,每天都过着满足的生活。
但当我到了二十二岁,事情便开始不能尽如个意。
那时我恰好生了一个孩子。
正好是我大大接触到生与死的时刻。
长命百岁并没有意义。
长寿的过程中是有其价值的,但结果也只是淡而无味。
因为人终将一死。
我厌恶甚至称不上徒劳的死亡。
我想要赋予死亡一个意义。
我不想要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所以——
除去蒂头了。
现在,穿着制服在病房待了一个月以上的御园麻由,就坐在我的病床旁摘除草莓的蒂头。看到她终于结束作业稍稍回过神来,我却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