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肖凯妈妈从菜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汤,说圣诞节要有点过节的样子。肖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色的油花,几块鸡肉沉在碗底,还有几颗红枣和枸杞。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停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苏以辙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碗汤。他没有喝,看着肖凯一勺一勺地把那碗汤喝了大半。

你怎么不喝?

等你喝完。

我喝不完了。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和两块鸡肉。苏以辙端过来,把剩下的汤喝了,鸡肉也吃了,骨头吐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肖凯看着那几根骨头,忽然笑了。

辙哥,你连吐骨头都吐得这么整齐。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把事情做整齐。
肖凯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看着苏以辙把那几根骨头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做完一道数学题后把笔帽盖上。

辙哥,今天是平安夜。

你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愿望?每个人都有愿望。
苏以辙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愿望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多到说出来就会碎——比如希望肖凯好起来,比如希望时间停下来,比如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的平安夜,肖凯还能坐在他对面喝鸡汤。
这些愿望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不是愿望,是乞求。
肖凯见他不说话,自己说了起来。

我的愿望是——元旦那天不要下雪。下雪烟花就不好看了。最好是大晴天,没有风,站在江边也不冷。

那天会不会冷,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不管,我就要许这个愿。
苏以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冬天里难得露面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让人觉得今天没有那么冷了。

你呢?你真没有愿望?
苏以辙沉默了两秒。

我的愿望是你的愿望能实现。
肖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他端起碗,假装喝汤,碗里已经空了,他把空碗举在嘴边,举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隔壁有人在放圣诞歌,隐隐约约的旋律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肖凯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和圣诞歌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平安夜最普通的背景音。
苏以辙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肖凯妈妈接过去,小声说了一句“你去陪他吧,我来洗”。苏以辙点了点头,回到餐桌前。
肖凯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日历。他指着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个格子,说——

还有七天。

嗯。

你说那天我们几点出发?

下午四点。先去江边占位置,然后吃饭,等天黑。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你不能吃辣的。

清汤的。

行。

还要喝奶茶。

温的,不加冰。

……行吧。
他假装不满意,但嘴角是翘着的。苏以辙知道他在高兴,因为他开始在计划了。计划那天吃什么、喝什么、几点出发、站在哪里看烟花。一个人开始计划未来的时候,说明他相信自己有未来。
苏以辙不想戳破这个幻觉。哪怕只是一个晚上的幻觉。
晚上九点,肖凯妈妈回自己房间休息了。肖凯躺在床上,苏以辙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无声地背着。台灯开着,光线调到最暗,刚好能看清字,又不刺眼。
肖凯翻了个身,从床上垂下一只手,手指碰到了苏以辙的头发。苏以辙的头发很软,比肖凯的软,肖凯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干嘛?

摸一下。
苏以辙没有躲。他继续背单词,任凭肖凯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穿行,像梳子,像风,像某种无声的、不需要回应的告白。

辙哥,你的头发好软。

像我以前养过的那只猫。

你养过猫?

小时候,后来它跑丢了。
苏以辙放下书,转过头看他。肖凯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手指停在他的太阳穴旁边,指尖凉凉的。

跑丢了,还是死了?

……跑丢了。我妈说跑丢了。但我知道它不会回来了。
苏以辙沉默了几秒,把肖凯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肖凯的手凉凉的,细长的,骨节分明,像一件易碎品。

我不会跑丢的。

我知道。

也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肖凯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月光,冷冷的,但很好看。

你又不信教,说什么不会死。

我信你。
肖凯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苏以辙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的、不讲道理的确信。
肖凯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以辙,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肖凯。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地响。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冒着水声,台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靠得很近。
近到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