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后的第七天,肖凯开始发烧。
一开始是低烧,三十七度八。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移植后免疫力为零,身体在适应新的干细胞,有点反应是好事。肖凯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到“好事”两个字,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到了第十天,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苏以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震动响了两声他就接起来了,不顾课堂上老师投来的目光。电话那头是肖凯妈妈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肖凯妈妈以辙,医生说凯凯可能是急性排异,你快点来。
苏以辙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请假。没有收拾书包。甚至没有收拾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书……
他就那么走了,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干脆利落地从树上脱落。
他跑到医院的时候,肖凯已经被转到了层流病房。那是比移植舱更高级别的无菌病房,连探视的玻璃窗都变成了双层。肖凯妈妈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旁边站着肖凯爸爸,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明知道医院不能抽烟,但他控制不住。
苏以辙怎么样了?
肖凯妈妈医生说皮肤和肠道都有排异反应。身上起了好多疹子,拉肚子拉得脱水了……他在里面喊疼,可是我们进不去。
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每个字都在发抖。
苏以辙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肖凯躺在病床上,脸朝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很困难的样子。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红色的疹子,一片一片的,有的地方已经连成了片,皮肤肿得发亮。
苏以辙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他按下了通话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响了七八下才被接起来。
肖凯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肖凯……辙哥?
苏以辙我在。
肖凯你来了啊。
苏以辙嗯。
肖凯我身上好痒……嗓子也疼……肚子也疼……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苏以辙把电话贴得更紧,恨不得把耳朵塞进听筒里。
苏以辙我知道。忍一忍,会好的。
肖凯我不想忍了。
这四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苏以辙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
苏以辙肖凯。
肖凯嗯。
苏以辙你答应过我。等你出来。
肖凯沉默了几秒。隔着玻璃,苏以辙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肖凯……我尽量。
不是“好”,不是“嗯”,不是“我知道了”。
是“我尽量”。
苏以辙站在玻璃窗外,手里握着电话,看着里面那个浑身红疹、瘦得像一张纸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种咔嚓一声的碎,而是一点一点地、无声地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每一条都细如发丝,但每一条都不可逆转。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你不能死”,想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太重了。重到这个时候说出来,像是诅咒,像是告别,像是在肖凯身上再加一捆柴。
于是他只说了三个字——
苏以辙我等你。
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过身,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灯还是那样白,白得刺眼。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肖凯妈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
肖凯妈妈以辙,你回去休息吧。你已经连着来了好多天了。
苏以辙不用。
肖凯妈妈你还要上课——
苏以辙上不上都无所谓了。
肖凯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男孩子的脸,十七岁的脸上全是十七岁不该有的疲惫和苍老。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锁骨凸出来,像一只被风吹干了水分的鸟。
她没有再劝。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在走廊的地上,一个母亲和一个少年,各自怀着自己的恐惧,等待着那扇白色门后面传来的消息。
走廊很长,灯很亮,时间过得很慢。
苏以辙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像念咒语,像祈祷,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知道的是,病房里面,肖凯也在心里说着同一句话。
肖凯说的是——等我好了,我就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