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细胞输注的过程并不长,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但那一个小时里,苏以辙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直悬在嗓子眼。他坐在玻璃窗外的那把硬椅子上,看着袋子里淡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减少,看着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落进肖凯的身体,看着护士把空袋子取下来,拿走,关门。
肖凯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监测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曲线。
苏以辙看不懂那些数字。但他学会了看护士的表情。护士关掉输液管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说明一切正常。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五月的天还不算热,医院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出了一身的汗。
肖凯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到苏以辙还坐在那里,眨了眨眼,伸手去够床头的电话。
苏以辙接起来。
肖凯你怎么还没走?
苏以辙几点了?
肖凯不知道。应该挺晚了吧。
苏以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全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四个小时,时间在这个白色的走廊里失去了意义。
苏以辙不晚。
肖凯你明天不上课?
苏以辙周末。
肖凯哦。我都过糊涂了,不知道今天星期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苏以辙注意到他的嘴唇比早上更干了,有一道裂口,微微渗着血。
苏以辙多喝水。
肖凯喝不进去。嗓子疼。
苏以辙那也要喝。护士说的。
肖凯撇了撇嘴,像小孩子被逼着吃药时的那种表情。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颤了一下,然后握住,慢慢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咽下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苏以辙隔着玻璃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电话。
肖凯把水杯放回去,长出了一口气。
肖凯辙哥,你说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苏以辙等你出来再说。
肖凯你现在说呗,反正也没别人。
苏以辙摇了摇头。
苏以辙等你出来。
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
肖凯你是不是怕我现在听了,万一出不来,你就白说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以辙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以辙你不会出不来。
肖凯万一呢?
苏以辙没有万一。
他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变了调。肖凯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再问。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会儿,肖凯先移开了目光。
肖凯辙哥,你回去吧。太晚了。
苏以辙再看一会儿。
肖凯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丑得要命。
苏以辙好看。
肖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肖凯行吧,你看。我睡了。
他把电话挂上,转过身,背对着玻璃,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苏以辙看着那个背影——瘦削的、裹在蓝色病号服里的、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他想起去年冬天,肖凯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肩膀。那时候的肖凯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现在那团火被关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变暗。
苏以辙站起来,把电话放回支架上。他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上。
凉凉的,光滑的,透明的。
隔着这层玻璃,他碰不到肖凯。
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几秒钟,然后收回来,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没有看到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肖凯也转了过来。
肖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然后他看着玻璃上苏以辙留下的那个手印——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的轮廓,因为体温而在凉玻璃上留下的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个手印正在慢慢地消失,边缘先淡了,然后整个都在变淡,像雪地上的脚印被太阳一点一点地抹去。
肖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那个手印的位置。
他的手比苏以辙的小一圈,手指也细一些,贴上去的时候,指尖刚好落在苏以辙的指印里,像是两个人隔着玻璃完成了一次击掌。
肖凯把手收回来,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
肖凯辙哥,你的手真大。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那个正在消失的手印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