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妖怪一再出现。它全身散发熏人恶臭,仿佛是长了脚、自己动起来的腐臭泥沼,很像世界末日时会出现的生物。
我在那自己记录美奥故事的笔记本上,寻找它的名字。
野奴拉。
它就是长船先生曾对我说过的,于远古时代出现在美奥的野奴拉吧?这妖怪发现长船先生过世,乘机从幽暗地底涌现。
每次我一看到它,就朝它丢石头。但就算赶跑它,过没多久它便会又忘记之前的教训,再度摇摇晃晃地靠近。
野奴拉的脸每次看都不一样。有时不是小田原,而是我丈夫浦崎透或是我自己的脸,有时甚至是这些脸的混合体,我父母的脸也曾出现。不过,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它竟然也会笨拙地模仿长船先生的脸。
我不认为它的智慧会有多高,但它具有读取我内心想法的能力。就像变色龙配合周遭颜色改变表皮色泽的能力一样,它会本能改变自己的相貌,好让对方接纳它。
若要打比方说明野奴拉的可怕之处的话,大概就像这样吧:你从自己心爱的情人手中收下一个漂亮的娃娃屋,你想一辈子好好珍藏,但你每次伸手碰触它、往里头窥望时,都会发现里面装有一只大蟑螂。我的本能要我展开杀戮。光想到有野奴拉在这里,就让人备感压力。这块土地是我的。我无法忍受和这种可怕的东西共存。
石头对它无效。我也曾拿菜刀刺它,但同样无效。它那宛如腐肉与泥巴混合而成的蓬松肉体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都能马上从地面吸取泥土再生。
我朝它淋上灯油,点火焚烧。
全身冒火的野奴拉不断挣扎,一副疼痛、灼热、难过的模样。它从口中冒出黑烟,黏稠的液体四处喷洒,眼珠瞪大,「噢——噢——」地发出尖叫。
那是几乎要让听者发狂的声音,就算捣住耳朵,残响仍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我听着它的叫声,身子因窃喜而颤抖。
火熄灭后,野奴拉化为大量的秽物以及黏答答的块体。我用铲子将它打散。
烧死野奴拉的隔天,它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离屋子不远处,缓缓踱步。
我看着它贴在樟树上,腰部在树上摩擦,黏液沾在树上。
我全身虚脱无力,跪倒在地。
难道它是不死之身?
我站在仓库前。
取下门闩,走进里头,一股怪味扑鼻而来。不同于腐败的臭味,是从未闻过的气味。
光线从位于高处的小窗射进来。坐在摇椅上的长船先生一样全身漆黑,静默不动。
但这是尸体吗?他释放出一股奇妙的混沌之气,教人觉得可怕。
我从长船先生身边通过,走向那口古瓮。
我移开压在盖子上的压石,松开绑在板子上的绳索。这是我第一次看里头的东西。
瓮中装的东西就像透明的麦芽糖一样。我用摆在一旁的柄勺捞起些许黏稠的液体,装进瓶中。瓶中黏稠的麦芽糖不住晃动。
要是用这个的话……
也许野奴拉就会变成野奴拉之外的东西了。
我单手拎着瓶子往前走。
一定能用这东西打倒它。
只要让它喝下的话……
走没几步,我突然想到:其实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应该是我自己服下它才对吧。就像喝麦茶一样,一口气将瓶内的液体送入口中,这画面一直在我脑中萦绕。
我要收拾野奴拉。我挥除脑中的歪念,坚强地说服自己。
不可思议的力量驱策着我。我握紧瓶子,无法加以丢弃。全身冒汗。也许我拿出了一个很惊人的东西。
我迈向荒野。
天空有一半被金黄又带有些许殷红的云朵覆盖,另一半是蔚蓝的。
之前用来打散野奴拉的那把铲子摆在地上,满是泥泞。我还从繁缕、车前草等杂草上发现那把生锈的菜刀。
我站在小山丘上环视四周,遍寻不着野奴拉的踪影。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大感惊愕。
野奴拉根本打一开始就不存在。
以前这里还是市镇时,那名画画的男子总是会看见他已故双亲的身影,我那两位现在应该已年纪不小的高中同学也曾出现。这是朦胧、暧昧,不断变貌的市镇。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现在这里确实存在的东西,就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我手中瓶子里的液体。
瓶子散发不祥之气,液体蜿蜒晃动。我一时看得入迷。
小田原从监狱写过信给我,我是在遇见长船先生之前收到那封信的。杀人犯所写的信,应该都会先经过审查,所以内容很制式化,满是反省与悔悟。
我反复看那两张信纸,感觉里头的文字满是虚情假意。
我一再试着回信,但每次念起自己写的信,便忍不住要动手撕碎。根本就没什么好写的,我渐感心浮气躁。我明明想结束一切,离开这里,但他为何又写这种信给我?
我接着又收到他报告近况的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我这才想到,这个男人该不会是不准我忘了他吧?他写信是出于一种恶意。
从那时候起,小田原就成了怪物,在我的恶梦里出现。尽管被关在围墙里,仍会放声嚎叫的凶猛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