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风停了。
方才那一场冰火风暴把半壁崖面削成了光滑如镜的断面，碎岩与灰烬在空中悬停了数息，才簌簌落下，像一场迟到的雪。雪里夹着火星，落在光翎的睫毛上，顷刻融成一滴水，顺着他的面颊滑下，仿佛是他自己在流泪。
可他并没有意识去感觉那滴水。
裂纹里的光彻底熄灭，光翎神弓缩回掌心，化作一道幽蓝的纹线，缠在他腕骨内侧，像一条冻僵的小蛇。他的魂力干涸得连最简单的冰盾都凝不出来，只能凭借本能把身体撑在膝盖与手背之间，才不至于五体投地。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冰碴子吸进肺里，血腥味在喉头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悦诗翎跪在他身侧，双手托着他的肩。火羽虚影尚未完全散去，点点朱红的光屑落在她发间，像替她在黑发里簪了晚樱。
她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柔——像初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发出极轻的“呲啦”一声，随即蒸腾出白雾。那雾气笼住光翎冰冷的脸，让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立即醒来。
“别睡。”
悦诗翎的声音低而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她左手并指成刀，在右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却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掺了金线的火琉璃色。血珠滴在光翎的唇缝间，像一粒被点燃的朱砂。
这是赤羽宗圣女一脉的“心火血”，能在最短时间内补足濒死之人的魂力，却也极其消耗本源。
血珠落唇的一瞬，光翎的眉心突然亮起一点极细的冰蓝光斑，像裂纹最后的残烬。光斑顺着他的鼻梁滑下，与唇上的火血相遇，“嗤”地炸出一朵小小的冰火花，花形赫然是落日峡谷里从未见过的曼珠沙华——一半冰蓝，一半火红。
花只开了一息便碎成光尘，光尘渗入光翎干裂的唇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呛咳起来。每咳一声，便有一片薄霜从他发梢落下，又在半空被火羽蒸成水汽。如此反复数次，他的体温终于不再继续下跌，腕骨内侧的蓝纹也重新亮起，像幽深夜幕里唯一的星。
悦诗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鬓边却渗出细密的火汗，像岩浆在雪地里滚出的水痕。可她顾不上自己，只是伸手去探光翎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细小的寒意顺着经络攀上来，却在触及她心火的瞬间被温柔地包裹。
“……还活着。”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风听。
风真的回应了她——灰烬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有什么东西被冻裂了。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峡谷尽头，那被风暴削平的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缝。裂缝里渗出幽蓝的光，与悦诗翎掌心的火色遥相呼应。
光翎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因为魂力透支而缩成针尖大小，映着裂缝的蓝光，像一泓结冰的湖。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却本能地抬手，指尖在虚空里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
悦诗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雪狐，“冰火交汇后，你的经脉暂时处于半封闭状态，乱动会裂。”
光翎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女孩的脸色很差，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片火林都藏进了瞳仁里，此刻却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只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雾。
悦诗翎见状，立即又划破指尖，逼出第二滴心火血。这一滴却比先前小了许多，颜色也淡，像快燃尽的烛泪。血珠悬在指腹，迟迟不落。
光翎却摇了摇头。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指尖在悦诗翎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上轻轻一点。冰蓝色的魂力顺着他的指腹溢出，像一条细小的冰线，迅速在伤口上织出一层薄霜。血止住了，裂痕也被霜花温柔地覆盖。
“别……再浪费。”
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悦诗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从她眼角漫开，像火羽鹤掠过湖面时漾开的涟漪，带着一点湿漉漉的亮。她收回手，把几乎冻僵的光翎扶坐起来，让他的背抵在一块尚带余温的焦岩上。
“好，”她轻声应，“那就交换。”
“交换？”光翎的嗓音仍沙哑，却透出疑惑。
悦诗翎点头，伸出右手小指，指腹上那道被冰线封住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
“交换名字，也交换魂力。”她认真地说，“从今往后，你护我冰不熄，我护你火不灭。”
光翎垂眸，看着那根纤细的小指。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光会带你回家”，想起父亲在密道石门外逆着火光的背影，想起两年来无数个夜里，自己对着裂纹里渐暗的光无声祈祷。此刻裂纹虽熄，却有一只带着火温的手，穿过灰烬与雪，向他伸了过来。
他抬起手，小指勾住了她的。
冰与火在指尖交汇，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像雪落在烧红的炭上。
“我叫光翎。”
“我叫悦诗翎。”
“……好。”
风再次吹过峡谷，卷起残余的灰烬。灰烬里，两道细小的光纹顺着他们相勾的小指蜿蜒而上，一道冰蓝，一道火红，在两人腕骨内侧交汇成一枚极小的印记——形似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却是冰火交缠的线。
印记成形的一瞬，远处崖壁的裂缝里忽然传来悠长的回响，像有什么古老的大门，在他们掌心轻轻叩了一下。
悦诗翎抬头，火光映在她眸底，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晨曦。
“走吧，”她轻声说，扶起光翎，“回家之前，总得先把账算清。”
光翎没有问“家在哪里”。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握住自己冻裂生命里最后一缕可以燃烧的光。
峡谷很长，灰烬很厚。
但冰与火第一次并肩而行，风便不敢再冷。
作者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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