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夜的公式

晚自习的铃声拖着尾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教室后排的灯管突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谢俞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眼看着草稿纸上的物理公式被晃得支离破碎，最后彻底沉入一片黑暗。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前排女生的惊呼和后排男生的口哨混在一起，贺朝却在这时低笑出声。谢俞能感觉到旁边的人把练习册随手一合，带着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老谢，这叫什么？天选摸鱼时刻。"

"闭嘴。"谢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却诚实地放下了笔。黑暗像被打翻的墨汁，正慢慢晕染开整个教室，他能清晰地听见贺朝的呼吸声，比窗外的虫鸣还要近。

"哎，"贺朝忽然凑近，说话时的热气几乎要碰到谢俞的耳廓，"还记得高二那次停电吗？在宿舍。"

怎么会不记得。谢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晚的记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连带着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他们挤在贺朝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贺朝手贱地揪他的头发，被他摁在被子里闷揍了一顿，最后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贺朝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后颈。

"当时你非要跟我抢被子，"谢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结果自己冻得发抖。"

贺朝低低地笑起来，肩膀的震动透过相邻的课桌传过来："那不是想跟你贴重点吗？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我琢磨了半节课都没头绪。"

"借口。"谢俞嗤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有同学拿出手机照明，点点光亮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谢俞看见贺朝的手在桌肚里摸索，片刻后递过来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葡萄味的，"贺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知道你喜欢。"

谢俞接过来，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贺朝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迅速分开。糖纸被剥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清甜的葡萄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时，他听见贺朝又开口了。

"说真的，"贺朝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那时候就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有意思的。"

谢俞没说话，只是把糖含得更紧了些。葡萄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甜到了心底。他想起贺朝第一次在网吧翻墙进来找他，想起运动会上贺朝非要跟他一组跑三千米，想起联考成绩出来那天，贺朝在人群里冲他笑得张扬又得意，说"你看，我们又并列第一"。

原来那些看似散漫的相遇，早就悄悄在心里织成了一张网，把他和贺朝牢牢地网在了一起。

"现在呢？"谢俞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

贺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现在？现在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干什么都有意思。"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然后"啪"地亮了起来。骤然亮起的光线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贺朝飞快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把物理练习册翻过来，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真情流露的人不是他。

谢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阳光味的洗衣液气息混着淡淡的葡萄甜味在鼻尖萦绕，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片短暂的黑暗，或许是老天爷给的一道附加题。

"喂，"谢俞用笔杆敲了敲贺朝的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会做吗？"

贺朝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物理小王子要亲自指导？"

"再废话我就不教了。"谢俞挑眉，却已经把自己的草稿纸推了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草稿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辉，上面的物理公式写得工整又清晰。贺朝低头抄题时，谢俞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或许都抵不过贺朝此刻落在他发顶上的目光——温柔得像被月光浸过，又带着点只有他能看懂的，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教室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