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少女的背影,再度心想:好瘦弱啊。她原本就个头娇小,头发剃短了之后,小小的脑袋从背后看,好像十岁上下的少年。纵然隔着夏季衬衫也感觉得到,她的背部急剧消瘦。
和在牧羊犬中身形算大的亚历山大并排而坐,亚历山大看起来反而比较大。
神崎不晓得,为何遥会想来柬埔寨呢?
就在「ZOO」遭到消灭,她的性命暂时不会受到威胁的当下,神崎的伙伴在美国找出了当时在军方医疗设施中的她,带着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回来之后,遥不言不语,几乎不和任何人开口。
大家都察觉到是受到了那起军事设施意外的影响,但是没有直接提及,而遥也绝口不提离开日本之后的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神崎他们讨论了她的将来,但目前决定姑且任由她去。他们也得到了春子·艾美·上原消息。遥以那种形式失去之前没被告知的亲人,所以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高桥修女提议,带遥去母亲的坟墓所在的长野寺庙。
那里原本是遇上问题的女性的庇护所,是个以暗中活动而闻名的处所,基于戒备比外观看起来更森严这一点,因而选择了那个地方。
遥依旧面无表情的进入寺庙,姑且在小储藏室中昏睡了一整天。或许是想忘记,又或许是拒绝思考,除了吃了一丁点食物之外,她就是一直睡。
神崎明白,她心中的某种情绪死了。
尽管之前的她是个拥有特别成长背景和天赋的少女,但依然没有失去孩子的天真活泼。然而,历劫归来的少女身上完全失去了那份活泼。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突然领悟一切脱胎换骨迅速变成大人,而是停止成长。她在人生这条路上戛然止步。
从前的她光只要身在眼前,就会令人感觉到她是个聪明漂亮的少女,五官端正得令人无法直视;但是如今的她简直像是影子般四处飘荡,令人不晓得她是否在眼前,会忽视她,直接从她身旁经过。
高桥修女很担心她,自己也没什么吃,但并不干涉她的行动,总是不离不弃的陪在她身旁。
照理说一开始应该只是手头上刚好有空而接下的任务,但是不知不觉间,神崎和修女也发现自己真的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她不在身旁或她内心中的空白,对于他们而言简直一样痛苦难耐,两人的人生已经开始以她为中心运转。
不久,或许是总算睡腻了,遥开始若有所思的坐在房间或缘廊,以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的坐好几个小时。
即使亚历山大靠近,她也几乎没有反应。
尽管如此,若是置之不理,她立刻就会开始翻阅寺庙书房中的佛教相关书籍和佛典。她的精神异常专注,一个月左右就几乎把那些书都看完了,有时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请教尼姑内容,然后就安静沉思。
遥的眼中逐渐恢复了些许活力,不同于以往,那是一种达观的宁静光芒。然而,那种光芒使得四周的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起码她从某个灰暗的迷幻世界,回到这个世上了。她开始和尼姑或修女嘀嘀咕咕讨论东方和西方的宗教或思想。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突然提议她想去柬埔寨。
即使问她「为什么?」,她也只是回答「我不知道」。
结果,最后决定由神崎和亚历山大和她一起同行。
然而,她对于充满朝气的首都金边、吴哥窟等佛教遗迹不感兴趣,反而希望在鸟不生蛋的贫穷农村散步。
起先,神崎认为因为柬埔寨是佛教徒的国家,所以遥才想来,因为这几个月她一心钻研佛教;但是和遥一起步行的过程中,神崎意识到她只是想隐身于这种恬静的风景之中。
她并没有回到这个世上。她希望自己消失。看似暂时恢复光采的她,来到这片土地之后,再度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才来几天她便立刻晒黑,黝黑瘦小的身影和当地的孩子差不了多少,相较于怡然自得、充满笑容和活力的柬埔寨孩童,遥看起来反而显得贫寒瘦弱。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神崎越来越搞不清楚造访这块土地究竟是对是错。
唯一令人心安的是亚历山大。它犹如护卫般跟随在遥左右。神崎暗自调侃自己,或许它最清楚遥面临的危机。毕竟,我们无法理解她的孤单。这种念头一但出现,自己就完全无法排遣心中的无力感。
目前,柬埔寨处于雨季。这个时期,在治水不利的河岸经常有洪水泛滥。
看到小女孩和亚历山大,没有人会不借避雨的地方。柬埔寨的人们个个心地善良。也没有人过问这两人和一只牧羊犬的旅行目的。
放松身心的人反倒是我。
神崎发现自己渐渐习惯这个国家生活的缓慢步调,不禁苦笑。他自己从懂事以来,也一直过着时时刻刻紧张担忧、对于看不见未来感到不安的生活,因为和「ZOO」奋战至今,所以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永远过着这种悠闲的日子该有多好。
神崎看着和狗并排而坐的少女背影,思考这些事,独自在心中暗自苦笑:「上了年纪,我也变得胆小怕事了。」
雨持续不停落下。
*
遥抚摸着亚历山大的背部,神情恍惚的盯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我为何会在这种地方呢?
她眺望路过的父子。
他们总是在一起,理所当然的在一起。
春子和彻的身影像闪电般浮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