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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涌谷 第12节

水底祭典

如果一晚过去,全部都像一场梦般没有发生过就好了——如此天真的幻想消失无踪了。反倒是随着时间经过,那一瞬间的事情益发鲜明地呈现出它的轮廓。眼底流过幻影,看见水坝湖黑暗的夜间湖水在光照下变得透明,连横亘在底部的物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早晨,并没有抚慰广海。

泪水流过扭曲的脸颊。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他绝对不认为自己选择了最好的一条路。

他绝望地了解到,达哉已经不在了。

去诊疗所吧。美津子建议,但广海绝不能听从。他实在不可能平静地面对光广。

他望着天花板,想着由贵美。

手机没有连络。她回去那栋废墟般的家了吗?穿过据说是母亲上吊的竹林,现在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在湖前做出的决定,广海不想让她一个人承担。可是谁也不能保证她不会逃离村子,广海也没有拘束她。

达哉的机车没有移动。最重要的是,英惠差不多要起疑了吧。达哉的素行决不能说是良好,但他应该不常擅自外宿才对。之前达哉待在光广家晚归,没有事先连络,结果英惠就打电话来了。他没有回家,英惠应该会报告东京的日马家。看到停在湖畔的机车,他们会怎么想?

隔了一段时间,昨晚的事情越是远离,广海满脑子就越是思考着该如何自保,令他感到窝囊无比。

可是即使这么想,他还是先怕了。被殴打的部位想起来似地隐隐作痛,脑袋深处嗡嗡作响。

诊疗所那里,打死他也不能去。广海忍受着持续的隐隐作痛,在被窝里只是不断地与不安搏斗。

「听说光广今天去学会不在。」

来查看情况的美津子边为发烧的广海量体温,边带着叹息说。「我打去诊疗所了。」她接着说。

「你不想去,可是我想问一下如果光广方便,或许可以过来我们家看看。可是听说他今天去东京参加学会,深夜才会回来。真伤脑筋。」

「——我去。」

美津子轻轻眨眼,回看广海。

「可是今天只有老爷爷医生啊。等到明天的话……」

「我想趁今天让医生看看有没有骨折。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可是光广比较……」

「拜托。」

广海盯着美津子的眼睛。他觉得好久没有细看母亲的脸了。

如果由贵美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人也不晓得承受了多少苦楚。对广海的干涉与执著,或许甚至是有她想要保护儿子的心意在里面的。

广海的心变得软弱许多。现在的他能够去怜悯母亲。他不认为这么想父母是一种傲慢。因为论可怜,广海也是一样的。

「打架啊?」

广海已经说是在山路上摔倒,但他脱下衣服,石川医生一看身体,立刻就说了。

广海用力抿紧嘴巴。实际上在明亮的地方仔细一看,挨打的痕迹变成了出乎意料的深青紫色残留下来。

「——可以不要告诉光广表哥吗?医生有保密义务吧?」

掺杂白发的眉毛底下露出来的浑圆眼睛直盯着广海看。眼角沾着眼屎。医生的眼黑占了眼睛的大部分,让人联想到老鼠的眼睛。被他眨也不眨地盯着看,广海情急之下别开视线。

石川点点头。

「好啊。不过打得真凶呢。以小少爷来说,真是难得。」

呵呵呵,石川声音开朗地笑,广海听不出来是不是刻意的。不过听到那与平常相同的满不在乎笑声,他姑且松了一口气。

「你回敬对方了吗?」

「一点而已。」

弯曲手和脚,确定呼吸声后,石川诊断没有骨折。他问要不要拍个X光预防万一,但广海拒绝了。

他领了止痛药,离开诊所。

「医生说发烧是感冒导致的。」

在车子里,他对驾驶座的母亲说。她只点头说了声「这样」,没有继续追问更多。

(七)

回家让广海下车后,美津子问:「你一个人在家休息可以吗?」她说她要去邻市买晚餐的材料。

「可以。」广海答道,打开玄关。背后传来她的车子驶离的声音。

家中一片寂静。平日午后的干燥光线倾洒在家中。祖父母好像出门不在。

老房子在白天里,敞亮得令人浑身发凉。即使房子再也无人居住了,这个地方的地板和阶梯,一定也会像这样充斥着灿光,却在一眨眼之间荒废而去。

就像由贵美家那样。

石川交代每隔几小时要冰敷手臂。他之所以会打开厨房冰箱冷冻库,并没有更多意义。制冰室几乎没冰了,所以他想找找看冷冻库有没有夏初烤肉时剩下的冰块。

直到看到那包东西,他甚至没发现全家人都不在的现在是找东西的绝佳时机。

美津子现在去的邻市超市,购物袋开始收费已经三年了。母亲说万一忘了环保袋就麻烦了,他刚才也看到后车座放了一堆环保袋。

冷冻库里冰着现在应该已经不再使用、有超市商标的旧购物袋。只是这样而已。如果是平常的广海,肯定不会留意。可是袋子呈现A4大小的扁平形状,就像包了笔记本或名册。

是与去年刚换的新冰箱格格不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