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海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返回房间。
十一点左右,市村来找他了。
没有事前连络。母亲告诉他市村来访的事,「他说来探望你。」广海脑袋朦胧地疑惑:「为什么?」想想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现在听到的这个名字实在太过和平了。
与村中的儿时玩伴共度的时间,感觉遥远得再也不可能寻回。经过这几天,还有昨天的事,广海确实跨越了无法回头的界线。与市村和门音什么也没想地参加睦摇祭的那一天,仿佛是别人的遭遇。
「我听说你请假,也早退过来了。」
市村进房间后,一脸紧张地看广海。两人正面对望,市村歪头摸自己的脸颊说:「怎么了?有伤。」
「跌倒了。」广海虚弱地回答。「你干嘛早退过来?」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市村的语气露骨地变得装模作样。广海默默抬眼,市村两颊紧绷。
「我不想被门音知道,所以瞒着她来了。——你跟日马达哉有往来对吧?」
冰冷的心跳在胸口加速。广海视线僵硬地回视市村。
他想起昨晚湖畔的事。
那里应该没有人。他告诉自己。可是心脏激烈地作响,他感到一股全身血液倒流的错觉。
市村很激动。让广海答不出话,似乎令他满足。
「我都知道的。」
卖关子似地停顿了足够的空白后,他瞪住广海。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日马家的浪荡子出入你家,还有你去他家的事,我都发现了。门音好像不晓得,可是你不觉得对不起她吗?你没办法回应她的心意,不能跟她交往,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样,最近你们两个很尴尬,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你怎么能跟日马达哉混在一起?那等于是背叛了门音跟我啊。」
呼吸变得困难。他每一提到达哉的名字,背后就越来越冷。原来市村什么都还不知道。
「……你就特地来说这个?」
「若不是这种时候,没机会两个人单独说话吧?你放心,我跟门音说家里有事才早退的。」
广海想起「盛气凌人」这四个字。现在的市村完全是这种状态。广海在转瞬间思考接下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然后忽然觉得一切都令他厌恶无比。一股分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感情就像沼泽般扩展开来,似要把他的脚吞没。就连逃离都觉得懒,那个沼泽黏稠地侵蚀了广海的心。
「回去。」接着发出来的声音,冰冷得一点都不像自己。
市村挺直了背,紧接着问:「你想逃避?」
「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向门音道歉。你没有资格当她朋友。你知道门音被日马达哉做了什么吧?明明知道,你却——」
「叫你回去!拜托!」
他自以为能够按捺,然而累积在全身的疼痛与热度却剥夺了判断能力。挤出喉咙的声音就像惨叫。
市村噤声后,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以往广海对于市村那无自觉的迟钝,在感到优越的同时,也不断地在心里瞧不起。他嘲笑着市村的视野狭隘,认为活在这座村子就是这么回事。然而现在他好羡慕市村的悠哉。
为什么市村好巧不巧偏要选择这天来指责他?就仿佛自己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似的。
「我不会原谅你。」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再一次蹙眉,正面瞪了广海一眼。那张应该使尽浑身解数的表情看起来却是幼稚到家而且孩子气,就连这都令广海心痛、难受。他不想回视对方,把他送了出去。
「怎么了?大小声的。」
很快地美津子过来了。广海慢慢地站起来去洗手间。他想洗把脸。
「难道是为了达哉的事?市村是在抱怨达哉来我们家的事吗?」
美津子把拖鞋踩得啪嚏啪嚏响,跟在经过走廊的广海旁边。她望向市村离去的玄关方向,然后吐出满含空气的叹息。
「真伤脑筋。村里虽然也有不少人说日马家的坏话,可是达哉是个好好说就会懂的好孩子啊。」
她的嘴角浮现假借困惑之形的嘲笑。
广海抿紧嘴唇对镜一看,眼睛整个充血。好惨的脸。看到镜中眼皮红肿、脸颊浮肿的脸,广海觉得再也逃不掉了。
美津子一定是在偷听。
美津子的爱探听平日就令人气愤,但现在的广海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自己跟她是一样的。洗过脸,从美津子手中接过刚洗好的毛巾。按到脸上,有股柔软精的味道。回过头去,看见母亲血色糟糕的手和苍白的指甲。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觉得比起父亲,母亲与自己更要亲近。
这个人的视野之狭隘,毫无疑问就跟自己是一样的。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强逞能,为了不被瞧不起,假装通达事理,而这些却是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近乎滑稽——
就跟自己对达哉的态度是一样的。
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够驯服这头村中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外头世界的猛兽,绰有余裕地微笑。美津子那近似伪善、那毫不遮掩的优越感令广海觉得羞耻。尽管欢迎达哉来自己家,其实却没必要地担心他被街坊邻居看到,然而,广海的态度亦无异于此。
按在毛巾上的脸,就这样抬不起来了。「广海?」他也无法回答这样的叫唤。呜,他发出孩子般的哭声。纵然想要压抑,也再也无法克制。他背着母亲回去房间。美津子哑然失声,这次没有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