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贵美似乎不打算详细说明,但如果她在东京从事浮华的工作,却仍心系故乡睦代,持续苦心调
查,这股执念真是深不可测。
「——你说揭发弊案,是为你母亲报仇对吧?说你母亲过世了,所以你总算可以不必客气了。」
「嗯。」
「你母亲自杀的原因,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由贵美默默站起来,把脱下的洋装直接从头顶套上身子,连内衣裤也不穿。广海再一次问:
「害你母亲过世的直接理由,并不是村子吧?」
「不晓得。——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罢手。就算会被杀,或是会被抓去血祭。」
「什么被杀……」
广海哑口无言,然后为那过度夸大的说法笑了。由贵美把头从衣服穿出来说:
「不好意思,我要出卖村子的觉悟还是不变。」
「你说要出卖,是要怎么出卖?要向媒体爆料的话,现在就办得到吧?」
「应该有证据才对。详细写下给哪个聚落的哪户人家多少钱、代代传下来的记录文件。」
「……我不会帮你找的。」
广海想起偷看存折后那糟糕的余味。由贵美瞪着广海,嘴上答着:「没关系。」她的冷淡撩起了不安,广海忍不住问了。
「就不能再等两年吗?」
再等两年,父亲的任期就结束了。
由贵美轻笑。然后回答:「不行。」
「我痛恨这个村子休戚与共的意识还有结构。我妈已经死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回望广海。
「我妈真的很可怜。」她接着说。「从以前就一直很可怜。我喜欢她,可是我觉得她很笨。她和我爸其实也从很久以前就处不好了。一定是从我出生以前就处不好了。我从来没看过我爸妈亲密的样子。」
「跟你父亲也处不好?」
由贵美说过她母亲与祖母的婆媳关系不佳,那么她的父亲不会居间调停吗?想到在这个家里,女人们当着幼小的由贵美的面争吵,而父亲也不制止的场面,广海感到呼吸困难。
「嗯。然后把应该对村子一点美好的回忆也没有的我妈绑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的,就是选举的结构和金钱。」
「可是我觉得相隔太久了。」
「相隔太久?」
由贵美讶异地看广海。
「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不过我爸无投票当上村长,是两年前的夏天啊。」
这是广海在由贵美消失的一星期之间,不断思考而发现的疑问。
「你母亲在村长选举结束后也一直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了一年以上,为什么她不立刻离开村子?我觉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
由贵美摇头,冷漠地背过脸去。广海见状,察觉自己似乎在无意间挖掘到什么了。
如果她的母亲不离开这里,不全然是因为选举的关系呢?
「我问你个怪问题。你母亲过世前,你多常跟她连络?」
「这是在问我跟我妈处得好不好吗?」
广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与此同时,由贵美轻叹了一口气。她不悦地答道:「我们很好。」回答之快,让广海了解实情似乎未必就像话中所说的。
如果她们母女闹翻,反目成仇的话呢?如果由贵美的母亲不离开村子,原因出在和女儿之间的关系的话呢?
选举的事,会不会只是由贵美的母亲拒绝搬去与女儿同住的借口?
「你想说我痛恨村子是找错对象吗?」
「我没说到那个地步。」
广海忍不住想了。由贵美无法凭自己的力量说服母亲,而如果她的母亲在孤独之中自杀,她的心伤之深,当然远超过广海的想像。会不会是自责的心由于过度后悔,让她无端对村子萌生怨恨?
如果这才是她「复仇」的实情呢?即使想做的事一样,但那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欺瞒。
由贵美无趣地抿起嘴唇。她第一次露出这种明显不服气的表情。广海不由得问:「怎么了?」结果得到一句闹别扭般的:「气死人了。」
「干嘛对莫名其妙的地方那么敏感?真不可爱。虽然比没脑的傻子要来得好。」
「什么意思?」
「听不出来?我又在夸你了。」
她叹了口气,空气便舒缓下来。摇头的脸上再次浮现从容。
「很遗憾,我对村子的感觉,比起憎恨,更接近嫌恶。比怨恨什么的更要根深柢固。」
「我也觉得这里的人确实视野狭隘,可是……」
广海忽然又感到疑问。
「我是村长的儿子呢。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是你说的这个村子的结构的既得利益者。你不觉得把那些事毫不保留地告诉我,等于是把底牌亮给敌方吗?而且你已经离开村子了,是自由之身了,犯不着拘泥于这种地方啊。」
「就算是这样,这村子还是从我、我妈和其他人身上夺走了许多重要的事物。睦代还是该好好澈底解放一次才对。」
「欸——」由贵美说,转动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那张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