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脚步声,美津子用异样温和的声音对门里唤道:「快睡了唷。」广海没有回话。
隔天早上,飞雄出门上班前对他说:「你昨天被抓包了呢。」
广海转头看他,飞雄拍他的肩说:「别太惹你妈担心。」「可是——」广海就要辩解,父亲婉转地忽视,没有再问什么。
「发生什么事吗?」
祖母悠哉地问着,端来冒着蒸气的味噌汤碗。飞雄缓缓摇头应:「没事。」祖母还很介意的样子,但很快便点点头说「这样」,不再追问了。
在这个家里,从以前开始就是男性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可能是送男丁外出工作的意识强烈,早餐总是只准备祖父、飞雄和广海的份,祖母和美津子偶尔才会一起吃。而且美津子一起用餐的时候,虽然会一起准备祖母的份,但祖母从来不会准备美津子的份。其他家人的碗筷都在桌上了,但只有美津子的份,除非她自己摆出来,否则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小时候广海也感觉过只有母亲受到轻视,祖母冥顽不灵。他想起昨晚由贵美的话。我们家或许确实是个观念传统的家庭。
设定成随机播放的随身听流出来的曲子播到NAGI,瞬间手指就要伸向停止键,广海吃了一
惊。
清晨的车站月台,长椅上还没有别人。
聆听着浮游般轻盈的音符徐徐加速,他犹豫着要不要跳过这首曲子。他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个人感情因素而无法欣赏音乐。
一会儿后,门音来了。
「广海。」
广海拿下耳机,瞬间瞄了一眼手表。距离电车发车时间还有一大段时间。
坐在长椅俯视广海的门音一手拿着果冻饮料包。
「要吃吗?」
门音把东西递到前面,广海摇了摇头。
他没吃早餐。他觉得至少得空着胃,否则残留在体内的昨晚的余热无法消退。
「昨晚你上哪儿去了?」
门音在旁边坐下说,瞬间广海又诅咒起美津子。
「我妈打电话去?」
「大概两点半吧。我在睡觉没发现,早上看到手机有未接来电,是阿姨打来的,我吓一跳。刚才我打电话听她说了。」
他不晓得母亲跟门音居然有彼此的手机号码。他在内心咂舌。
「我睡不着,去散步。」
「散步?去哪里散步?我说广海,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不是念书念得太认真了?你这样撑得到大考吗?」
门音把深蓝色百褶裙底下露出来的脚在地上磨擦着问。广海在不耐烦之余,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
门音的脸变得通红。
近十年之间,彼此都没有提起,瞹昧地带过这件事。然而自己却在这个时间点践踏了它,广海置身事外地感到残忍。门音的声音或许是因为紧张,微微颤抖。
「广海很帅嘛。你很成熟,又聪明。」
她把就要一股脑儿说下去的话踌躇似地吞回去,含糊地说:「——我觉得你很好。」应该大方快活的她居然会如此扭捏,广海觉得她也是认真的。
「广海,我们要不要好好交往一下?我对你——」
此时几个人从无人车站的剪票口走了进来。后面也有市村的影子。门音注意到广海的视线移动,也抬起头来。市村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开心地向广海和门音高举右手靠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交往。」
广海不想保留回答。
门音跟自己,看到的相差太远了。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广海或由贵美怀抱的郁闷吧。广海对门音和市村都有一种不屑。他们无法处在同一个空间。
门音的脸扭曲欲泣。突然地,「可怜」的感情涌上心头。
广海没有兄弟姐妹,但他以如果自己有妹妹应该会这么想的亲近,试图去同情她的话半点也打动不了自己的事实。他感觉遭到责备,就要别开脸去的时候,门音说了。
「是因为市村吗?」
广海愣住了。门音匆匆地接着说:
「因为他喜欢我。」
「早啊,广海,门音。」
赶上来的市村毫不知情地轻快打招呼。门音低头不答。
「嗨。」
话题中断,广海也向他举手。
广海用预约牙医这种老套的借口跷了第七堂课。离放学只早了一小时,但这样就可以不用跟门音他们一起回家了。
由贵美家打电话也没人接。不知道是不在,还是故意不接。他没有问由贵美的手机号码。
搭上比平常早一班的电车回家后,广海低头踩着自行车。白天异于夜晚,不晓得会被谁看见。骑在沿着山壁开通的柏油路途中,他与好几辆河川和林业的工程大卡车擦身而过。
前往织场地区的路途,白天比夜晚更长。
把自行车停在由贵美家的竹林时,他环顾铺满了土黄色竹叶的一带。由于没有任何痕迹,完全看不出她的母亲是在哪个地点上吊的。竹林里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危险,只有傍晚时分的红光倾洒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