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苍衣自己就对这件事非常自责。
苍衣在那个医院屋顶,将一切抹消之后,几乎处于万念俱灰的状态。他被带回来之后,很难说已经重新振作起来。
虽然苍衣对〈丧葬屋〉的印象一直接近于恐惧,由此也理解他的职责有多么可怕。所以,苍衣也十分深刻地理解承担这份职责的〈丧葬屋〉的重要性。
而且————虽说苍衣没想过要那样,但终归是苍衣自己,是自己内心的东西下的手。这个事实,令苍衣懊悔不已。苍衣并不是完全活在理性之中,没办法一口咬定这件事无可奈何,而且苍衣并非不负责任也并非没有良心,内心无法完全消除负罪感。
苍衣很善良。
是个善良的,杀人犯。
正因如此,苍衣受伤了。他觉得,如果能够偿还,他想去偿还,因此,现在这种让他疏远〈支部〉的活动这个状态尽管才只持续了不到一天,他还是像被紧紧勒住一般苦不堪言。
「………………」
「白野?」
飒姬不解地朝一声不吭呆呆地站在柜台里头的苍衣喊过去
「………………」
苍衣没有回答。电话里的对话,仍在继续。
他听着争吵一般的电话声,一时间无言地纠结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他脑袋里完全搞不清自己想说什么,搞不清想做什么,然而此时的苍衣,没法只当做什么也没听到回到了桌旁,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
于是,在片刻的逡巡之后。
噶嗒
苍衣下定决心,将手放在了门上。
他手一用力,将老化的门打开一半。
之前隔着一扇门的讲电话的声音变大,在洋房风格狭窄走廊那头,在电话台前,一个身穿马甲戴着眼镜,正将接话筒放在耳朵上说话的身影出现了。
「……」
然后在他脚下,还有一个坐在走廊上,打开着绘本的年幼少女的身影。
穿着好像古董娃娃的衣服的少女——夏木梦见子,以及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加上古风马甲的神狩屋——鹿狩雅孝。
正在打电话的神狩屋感觉到了有人开门,短暂地瞟了过来。
然后,他似乎觉得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又把眼睛放了回去,但随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慌慌张张地张大眼睛,再次朝苍衣的方向看了过去。
「!白野……!」
「抱歉。那个……」
神狩屋见苍衣要说什么,连忙用手捂住了受话器。
「……对不起,有客人来了,待会儿我再打回去」
然后,神狩屋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接话筒放回到了话机上,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话。
「啊……」
「白野……你怎么来这里了?」
神狩屋朝困惑的苍衣一边走过去,一边用好像很头痛又好像责备的语气问道。
被问的苍衣,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勉强提取了脑中已经准备好的那个借口,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
「今天我和朋友去看了电影……回来就想,顺路看看大家……」
「……」
他没有说谎。
站在门前的神狩屋叹了口气,然后又对苍衣问了一句
「……刚才的,你听到了?」
「嗯……算是吧……」
虽然并不准确,不过苍衣姑且还是这么回答。苍衣不确定神狩屋会怎么理解自己的回答,不过神狩屋胡乱地挠了挠有些少白的头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受不了,来得太不凑巧了……」
「……对不起」
苍衣急忙道歉。
「可是,那个,没关系么?」
「不行」
于是苍衣想继续说下去,可是内容还没说上一句,神狩屋就立刻反对了他。
「……呃……呃……」
「之前也说过,那是无可奈何的情况」
神狩屋叉着手,俯视着话被打断钳口不语的苍衣,说道
「恐怕我没办法让你不去内疚,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负责人」
然后,虽然苍衣实际上并没有对通话的内容听到多少,但神狩屋以苍衣全部听到了为前提,嘱咐苍衣
「听好了,大家一点点地相互拿出力量,合力面对〈噩梦〉这种不可抵挡的灾害所引发的一切悲剧,这才是〈骑士团〉的应有的存在方式」
「啊……是……」
「修司的事确实是一次沉痛的打击,我也很悲伤,但因此而受苦的你同样是受害者,所以你也必须得到保护。毕竟〈断章〉总归只是一种仅存在于人的内在的自然灾害,所以你没有责任,如果是为了让你承担责任而让你前往支援的话,那这想法就大错特错了」
「……」
「所以说,你什么也不用做。不管他们,他们自己就会冷静下来」
虽然神狩屋说得很肯定,但他根本没注意到,他就连苍衣没有听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