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决定从书包里拿出那台相机,有模有样似地动手保养来打发时间。
总觉得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各自默默地做事的光景,是一种让人感到既尴尬又滑稽的奇特场面。
我有时会侧目偷瞄她一眼。
面无表情的她如同字面所述一般,机械式地观赏着相片,并维持着固定的时间频率翻动内页……看起来彷佛一架设定好了,要去执行那种动作的机器人。
她说自己并不无聊……但我倒是有点好奇,不晓得非人类看过自己的相片之后会作何感想。
……此时,她彷佛回答我内心疑问似地开口说道:
「我觉得收藏在这本相簿当中的相片形成了一系列的时间轴,因此能够了解到你的兴趣随着时间产生何种变动,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意思是说观察被摄物的倾向,你就能汲取到我摄影时的心境吗?」
「差不多吧。相片看似剪裁被摄物而成,实际上则是由拍摄者本身剪裁出该张相片。看着这些相片,就能了若指掌地深入认识你这个人,感觉非常有趣呢。」
「这番说词远比自己的精心作品被你拿去翻阅,还令我觉得难为情啊……」
「促使你开始拍摄相片的契机是什么呢?…………我看初期的相簿,发现相片显得既残酷又极具攻击性……嘻嘻嘻嘻,就这层意义而言,初期的相片反倒比较合我胃口。」
话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总算离开相簿.转而望向我。
……她的眼神散发出一丝淘气色彩,宛如观看相簿似地凝视着我。
「……以前我曾有过被人嫁祸的经验……当时我确实看见犯人、目击事实真相,并开口叙述来龙去脉,可是老师却不肯相信我……」
「当时你产生了『假使有拍相片、留下真相就好了』的想法……对吧?原来如此,就是因为当时的怨恨迟迟没能消散,你初期所拍的相片才会显得如此残酷啊……嘻嘻嘻嘻,全是些轻轻一碰,就很有可能割伤手指头的冷酷照片呢。」
那些被她以残酷或冷酷等字眼批评得一无是处的相片中,全是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到上述形容诃的平凡日常风景……
或许,当中拍到了只有非人类才看得见的特殊事物也说不定。
不过,她说得没错。
我记得所有相片……也就是说只要观看相片,我同样能一并回想起拍摄时的心情。
所以我很清楚……在刚刚养成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时,我为了平反类似的冤情,每天都睁大眼睛提高警觉。
但我的事件已经被定罪而宣告结案,即便从现在开始拿起相机拍照,也无法平反那起发生在理化教具室,而且认定我就是犯人的事件。
不过或许有办法平反往后发生的冤罪事件。因此当时我心想,要是能藉由揭发这类事件的行动,让我一吐背黑锅的怨气,那就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可是你的相片却逐渐产生转变。渐渐变得柔和、平稳……变得愈来愈平凡、怠惰且无趣。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转折呢?」
「…………呃……我猜那八成……嗯,应该就是心情恢复平静了吧。」
结果说穿了,已经划下旬点的事件根本无法挽回。
纵使我不甘心地夜夜痛哭,也没办法改变结论。
人类的恨意迟早都会逐渐消融……
而我则愈来愈习惯用相机拍下一些有趣的题材及事物。
「有趣。运用相机,企图永远留下残酷真相的你,居然会让怨怼之情伴随时光流逝而消散。」
「……我记得彼岸花同学以前也曾讲过这种话呢。说什么事物因会风化而美丽,但相片却让事物无法自然风化,因此格外残酷等等……」
「嗯,没错。由于你自身的怨怼并未残留在相片上,才成功地让时光带走这份怒气……而明知这点的你,却仍旧喜欢拍照,捕捉残酷的现实,试图永远保留真相,真是有趣的矛盾心态呢。」
「……我突然有种莫名受到责备的感觉。我自认还分得出什么是可以忘记的事情,什么是不该忘记的事情……那起事件确实让我感到非当不甘心,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怀的事情……但一直对那件事怀恨在心也无济于事……因此我认为快快忘记并调适心情,积极乐观地过生活,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哦…………真是无聊透顶。」
「……咦?」
彼岸花耸耸肩笑了出来……那显然是瞧不起人的举止,但我却看不出她究竟是瞧不起哪件事。
「当时才刚接触相机没多久的你,明明是个宛如剃刀一样锋利,无论接触到任何事物,都会毫不客气地大开杀戒的男孩子,我可是十分中意那个时期的你呢……?」
这绝对不是一段赞美的言词。
「……我想……大概是因为发生在那起事件之后,才导致我看许多事物都很不顺眼吧。」
「结果你是用什么方法抚平了那股怨气呢?」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是时间帮我消化了那股怨气,就在某一天,我突然觉得无关紧要了。」
「你是在什么时期,如何产生了无关紧要的心态……难道你全忘光了吗……?」
彼岸花就这么拿着相簿,缓缓站了起来……
接着她打开相簿内页,秀出那些平淡无奇的相片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