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试图抱住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却被撞开而跌坐在地上。慢会长一步的工头也介入两人之间,没想到冷不防被往后推,把整锅羊肉锅撞翻。顿时惊叫声四起,好几个人摔倒;汤锅的热气大量冒上来,每个人都慌张地想逃离防水布,推挤之下接连绊倒,连炸鸡、酱菜碟也满天飞。会长怒吼着跌坐在地上。
凉介拉住失控的立川。立川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胡乱拳打脚踢之下,不仅男众,连凉介也挨了他好几拳。睦同样完全失控,紧抱住他腹部的桥叔,头部被他左右连着狂殴好几拳。等男众用手从睦背后穿过他的腋下制住他时,桥叔已经半失去意识般倒在地上。
庆功宴到此为止。民宿老板和男众压制住仍在大声吼叫、完全失控的立川,把他拖到小货车上。薰也哭着一起坐上车斗,车子直接开下坡回去了。力大无比的睦则被五花大绑,像抬神轿一样被扛到村落的什么地方去。
无人寺庙的院子里遍地狼藉,防水布歪七扭八,食物散得到处都是。垂头丧气的会长坐在当中,登志男紧紧抱住邮包,发出「啊啊啊」的怪声。凉介和桥叔都掩着脸瘫坐在地上。
几个男众回来后,先让会长倚着肩膀,再帮登志男拭去脏污,接着一行人仿佛簇拥着两人般离开了无人寺庙。
满地散乱的食物中,只剩下凉介和桥叔。
过了一会儿,桥叔先打破沉默:
「我们两个好像都被揍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有受伤吗?」
「不,我没事。」
桥叔颤抖着手在纸杯里倒了酒之后递给凉介。
「真抱歉,让你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不,我们……也有错。」
凉介被立川打中靠近眼睛的位置,半边脸颊刺痛。他单手捣着脸,另一手接过纸杯。桥叔咕噜一声喝干了酒,喃喃地说:「男人真蠢。」凉介点点头,把桥叔倒给他的酒一口气喝光。
桥叔也用手捣着头脸,在防水布上半爬着,把散落各处看似山羊肉的东西收到盘子里。但肉要不是沾满了沙子,就是被踩得稀巴烂,没有一块看起来还能入口。
桥叔中途放弃挑捡那些肉,深深叹了口气。他放下盘子,看着凉介的脸。桥叔的眼眶湿润,也没拭去流到脸颊上的泪水,只是交互看着凉介和盘子上的肉。
「真不甘心,」他说。
凉介点点头。桥叔抓起一片沾满沙子的肉,用酒冲过之后放进口中,同时也递了一片给凉介。凉介不由自主地接过来放进嘴里。他的脸颊内侧可能有裂伤,酒渗进伤口时微微感到刺痛。肉的味道则吃不太出来。
「这是山上山羊的肉吗?」凉介问道。
桥叔摇摇头,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再次凝视着凉介的脸。
「听说你有事找我?」
被桥叔冷不防这么一问,凉介一下子答不出来。桥叔继续说道:
「登志男告诉我了,说打工的男人提到我的名字。他说不是长头发的那个,是你。」
凉介重新在防水布上坐好。
「请问,桥叔……你就是桥田宗一先生吗?」
是的。桥叔点点头。
「我叫菊地,菊地凉介。」
桥叔慢慢张大了口,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他原本湿润的眼睛大睁,直盯着凉介的脸,然后眼眶又逐渐盈满了泪水。
「你就是凉介。」
「是的。」
桥叔用手指擦了擦眼睛周围,在防水布上正襟危坐。
「已经长成大人了。」
桥叔的声音发颤,「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我……」
为什么呢?凉介自己也不清楚。
「菊地的……你的父母,承蒙他们关照了。」
桥叔低头深深行了一个礼。
凉介也向桥叔回礼。两人片刻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甚至无法看着对方,视线落在满是脏污的防水布上。
「令尊的事,真的很遗憾。」
「嗯,」凉介看着翻倒的肉片回答。
「事情发生了一段时间后,令堂告诉我的,那时我刚到这座岛上开始生活不久。我一直把他视为好友,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真的非常震撼。更何况你当时年纪还那么小。」
凉介默默地点头。
「那么……令堂呢?」
桥叔看着没有回答的凉介,把话说得更完整。
「令堂最近状况如何?」
「病死了。」
「欸?」
「已经一年了。」
桥叔大大地倒吸一口气。
「据说发现问题时,已经太迟了。」
「真的?」
「是的。」
桥叔嘶哑着声音呻吟道:「怎么会……」然后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接着他倒吸了几次气,静静地哭了起来。只听得到他喉头轻微震动的声音。凉介也紧咬着唇。
桥叔究竟哭了多久?凉介无法掌握确切的时间。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声,凉介感觉桥叔虽然近在身边,却又好像在距离他很遥远的地方。像是要测量这不可解的距离般,凉介一句一句慢慢说道:
「是偶然发现的,找工作的时候看到这座岛的名字。以前经常听母亲提起。」
「原来如此。」
「所以我心想来这里看看,或许能见到桥田先生……」
「为了这个原因来这里?」
凉介无言地点点头。
大概是几岁的事情呢?母亲让凉介看了照片。桥田宗一这个经常听母亲提起的名字,他独自一人在离岛生活的照片。母亲说,这个人待在远海的孤岛,为了制作起司赌上自己的人生。即使面对年幼的凉介,母亲的声音仍然压抑着某种情感。
那位挚友在遥远的离岛上再度挑战丈夫未竟的梦想。身为一个女人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时的声音。
「宗一先生是一个永远怀抱望的人喔。」
凉介在端坐着恸哭的桥叔身旁,想起母亲昔日的声音。
「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