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哥!”
唐三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一遍又一遍,悲戚如泣。
他有些茫然地想,发生了什么?
唐三想坐起身,可他的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只有如丝的意识像漂浮不定的烟雾,分明能够思考,却又有种身在虚空,无处下脚之感。
直到他的嘴里被塞进一片清凉。这凉意沁人心脾,进到体内便带起一股温流,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身,唤醒了陷入休眠的身体。
把公仪留给自己的花瓣拿出一片放进唐三口中,小舞在一旁焦急地等待他苏醒。
“哥,你不要有事啊!”
唐三静静地躺在小舞怀里,面容安宁,像只是睡着了。
可他身上大小伤遍布,脸上甚至有浅浅的泪痕,血与泪混合,往昔俊俏的脸庞只让人觉得凄惨。
片刻,唐三的手指动了动,猛的起身吐出一口淤血。
“哥,你醒了!”
小舞惊喜地叫道,连忙扶住唐三倒向一边的身体。
唐三小舞?
唐三你怎么回来了?
唐三摆手止住小舞的动作,轻轻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我是见这边没了动静才来的。”
“我担心你和姐。”
“对啦,姐呢?怎么不见她?”
小舞边问边四处张望。
唐三姐姐?
唐三怔怔地看着面前大战过后的景象,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半步,身体靠在树干上。一行泪再次流下脸庞。
往日的星斗大森林中心湖,美得如梦似幻,不说仙姝奇葩遍地,到底是草木繁盛,湖水清幽。
可一场大战过去,草木翻折,湖水干涸,遍地的坑坑洼洼,哪里还有什么熟悉的模样。
“哥,你说话啊?姐呢?”
见唐三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小舞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猜测。
唐三眼睑低垂,紧抿的唇苍白如纸。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唐三我和姐之间的联系,断了。
唐三出生时,武魂殿趁机围杀,唐昊夫妇被堵得无处可去,只能选择在山洞生产。
为了保护孱弱无比的新生儿,公仪提议为她和新生儿结契“伴生”。
于是,以蓝银帝皇为枢纽,连结两个生命的契约,延续十几年的牵绊,就此完成。
小舞很清楚这份契约的存在,也相信契约双方之间的感应不是距离可以阻隔的。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相信唐三口中的话。
“什么叫断了?”
“怎么会断?”
小舞愤怒地质问。
唐三是啊,为什么会断呢?
唐三喃喃自问。视线落在虚处,脑海里开始回放那场大战。
借着杀神路相携之恩,唐三极轻易地就混进了武魂殿的队伍。
临到中心湖,唐三原以为会是人去湖空,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公仪。
唐三前世生在盛世,文武载道,共享太平。身为唐门外门弟子,唐三为修炼唐门武学,也曾苦学文字。虽说天生没有艺术细胞,在诗词歌赋上一窍不通,可他记忆力好,但凡读过一遍的诗词,总能记得七七八八。
当公仪回首一笑,唐三忽然觉得自己开了窍。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有美一人,婉若清扬”。
又或者“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可还有一句,悲煞世人。
红颜有罪天妒之。
说什么“先去中心湖做些布置”,意思直白乃至于唐三当时都没有多想。
却分明,是早就决定把武魂殿一行人都留在这里。
为此,公仪一开始就动了杀招。
那令整个星斗大森林都止不住震颤的大爆炸,至今都仿佛响在唐三耳畔。
唐三早就知道姐姐在阵道一途的天赋无人能及,不然也不会被簪花夫人亲授阵法,更是代替簪花夫人行走斗罗大陆。
可是唐三怎么也没有想到,公仪会不和他商量一声就动用威力如此强横的阵法。
也不会想到,启动阵法的后果会是他如今完全失去与公仪的联系。
至于更深一点的情况,唐三不敢想。
公仪的阵法师承自簪花夫人,簪花夫人是斗罗大陆当之无愧的封号斗罗之下第一人。虽然武魂只是千丝草,甚至魂环有缺终生不得进入封号斗罗境界,但簪花夫人的综合战力始终不可小觑。
因为簪花夫人对阵法的研究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领先斗罗大陆其他人太多。
在其他人还在以人为阵子,运用阵法为团队战斗打配合,提高战斗力的时候。
簪花夫人早就可以借用物体代替人来运转阵法。公仪制造的传音石的前身传念石就是簪花夫人的杰作。
传念石的原理在于魂师将意念注入魂石,以此传递信息。
不过由于斗罗大陆上魂师们关于精神力的修炼实在是良莠不齐,更不要说有关精神力的运用方法,现阶段谈论精神力无异于盲人摸象。
没有实用意义,簪花夫人对于传念石的研究兴趣顿时大减。倒是公仪接过去鼓捣出了传音石,成了她和小舞的茶话会工具。
只是一些生活辅助用品自然不值得众多魂师对簪花夫人心存敬畏。簪花夫人的研究重心始终放在个体战斗力的提升上,传念石之类也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
绘刻阵法的武器、防具,乃至储蓄类魂导器,更甚者弹指布阵,禁锢、迷阵、杀阵,让人防不胜防。
当一个人活着的利用价值远远高于她死去所能得到的利益。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人就成了高高供奉在香坛上的神像。
有所求,因而不得动。
公仪与武魂殿的交集,便得益于她的老师簪花夫人曾欠下武魂殿一个人情。于是便有了公仪受邀面见教皇比比东,谈论阵法,绘刻武器的一幕。
说来有趣,簪花夫人与唐三的老师玉小刚也是旧识。所以在大师写信邀请簪花夫人同去史莱克学院任教时,簪花夫人很干脆地就答应了,并把自己唯一的徒弟公仪推了过去。
这才有了公仪做史莱克七怪的阵法理论兼指导老师的事迹。
自圣魂村分别后第一次面对面的重逢,公仪和唐三都没有相认的打算。
前者是刻意淡化痕迹,不想相认;后者就有些惨了,因为公仪一直戴着面具,唐三根本就没看到阵法老师的脸,更不要提意识到对方是自己的姐姐了。
直到组队到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二明那个憨憨掳走小舞,公仪才一个不慎被弄掉了面具。
虽然很快就戴上了,但哪里瞒得过唐三那个眼精。
风波过后,回顾种种迹象,唐三对阵法老师有了怀疑。
刻意接近后,唐三发现阵法真有趣,完全可以和暗器相合,甚至有些威力巨大的暗器在制造的过程中本就暗暗加入了阵法的原理。
于是就这样一边学习阵法,一边暗戳戳地改造暗器,唐三也不忘在日常相处中悄摸摸地试探。
公仪倒也淡定,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真正确定公仪的身份是因为公仪的武魂。
公仪的武魂是一朵莲花,簪花夫人取名为千瓣莲,和她的武魂名字千丝草一脉相承。公仪不乐意叫,于是在介绍自己的武魂时都以莲花代称。
在见识到公仪的武魂的攻击手段以后,唐三激动了。
因为莲花武魂的攻击手段简直就是永久版的佛怒唐莲。如果不是颜色不一样,唐三就想叫它“佛怒唐莲永久款”了。
对武魂进一步了解后,唐三为它取名“凤羽药心莲”。
在把这个名字告诉公仪后,唐三直接掀了她的马甲。
猝不及防被摘了面具,公仪面瘫着脸问:“怎么发现的?”
唐三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白面具,狡黠一笑:“破绽太多了。”
唐三“当然了,最后让我确信无疑的,是你的武魂。”
唐三“你的武魂莲花,也就是凤羽药心莲。莲心有一股让我熟悉的药香。”
唐三“我仔细想了想,这种药香我只在姐姐昭昭身上闻到过。”
大意了!公仪眨了眨眼,暗自懊丧。
实在是对唐三的存在太熟悉了,才会在不经意间丧失警惕。
毕竟公仪大唐三六岁,唐三可以说是被公仪带大的。六年间日夜相伴,纵且分开几年,习惯这东西也是很难改掉的。
被唐三揭穿,公仪在学院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有课了就去磋磨七怪,没课了就去捣鼓阵法。
而在星斗大森林中心湖布下的阵,雏形也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理论巨擘”玉小刚也参与了阵盘的推演,为公仪完善阵法提供了思路。
摒弃无用的哀恸,唐三重新审视这座战场,他决不相信,姐姐会就此消失。
唐三“小舞,姐姐提前在这里埋下了阵基,你知道吗?”
“阵基?”小舞低头思索,“如果是阵法,大明化形那次,姐特意来了这里,拜托我埋了些东西......啊,那张纸我还留着。”
小舞把图纸递给唐三,犹疑地问:“这张图,和姐的消失有关系对吗?”
唐三展开纸看了一眼,图上只是画出了魂石的埋下地点,更深层次的东西他看不出来,但是他知道有人能看懂,并且很愿意帮他。
随即他收好图纸,向小舞提出告别。
“哥,我......”小舞叫住唐三,“你是不是在怪我?”
“因为我,姐姐消失了。”小舞不敢说死亡,她能感觉到唐三现在处在一种特别的情绪之中,她害怕引爆这股情绪,于是她只能顺着唐三的愿望说“消失”。
“怎么会?”唐三强挤出几分笑,力图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这不是你的错。”
他上前几步轻轻把小舞抱在怀里安抚。
唐三“小舞,没有谁会怪你。这一切都是武魂殿的错,你是无辜的。”
唐三“好了,我有要去做的事情,你也有该保护的同伴。”
唐三“小舞,你长大了。”
唐三松开这个怀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舞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一滴泪溅在了地上。
“谁要长大啊...”
长大了,是不是丢下就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