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进入四月,Hikari还是不曾来探病。虽然很久没见到面的导师和爸妈,还有云井都出现了,却没能照亮我的病房。
Hikari告知所剩时间的声音化为时钟,不停转动着我心里的时针。所剩时间已不再是三位数,而来到连我也能轻松用除法计算的范围。
绷带底下收不到任何一种光线,只散发着血腥味。不论经过多久的时间,脸上依旧残留着肌肤被割破以及玻璃贯穿脸部的触感,让我痒得很不舒服。
不过,我真的希望Hikari来到病房吗?我因为很想和Hikari一起玩耍,才会在那昏暗的柏青哥店里寻找她。可是,在这里寻找Hikari有意义吗?我得不到肯定的答案。即使现在与Hikari相遇,也只会让离别更加痛苦而已。
我伸手想要抓住Hikari,但没能成功抓住而走到这一步。现在,我甚至迷失了Hikari的方位。遗留下来的左眼越沉越深,只能像在看图画似地捕捉世界的景色。
每天来到病房的云井诉说着Hikari的话题。内容每次听起来都一样,总是描述着Hikari在柏青哥店捡小钢珠。但是,即使内容没有变化,云井还是持续描述着,这表示他的目光总是追着Hikari在跑。一想到这里,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到最后,我还是执著于无聊的忌妒心。这不是原不原谅云井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讨厌他。
即便如此,云井仍是渴望得到我的原谅,渴望从害我受伤的罪恶感中获得解脱。不过,就算我嘴巴上说要原谅云井,想必云井也会怀疑吧。没有伴随形体的原谅,云井想必无法认同,恐惧也不会消失……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这样一直缠着我,只会让人觉得烦而已。
于是,我随便想了一个愿意原谅云井的点子,发出命令说:
「只要你去自首,坦承是你在柏青哥店的停车场打破车窗,我就原谅你。」
老实说,就算云井去自首后挨骂,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过,现在的我提不起劲狠狠揍云井的脸一拳,而我知道车窗被打破的那个人是在工地工作,还是一个体格健硕、曾是小混混的人,所以我刻意发出这种命令。
云井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而且肯定抱着「总有一天会得到原谅」的想法,所以就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惨痛的经验好了……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发出命令。
那天之后,云井不再出现在我的病房。不知道他是逃走了,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
就这样,我度过了好几天思念Hikari却看不见Hikari的日子。
在春天到访、刚过了正午时刻的四月四日,Hikari出现了。
再过两天,春假就要结束。
再过一天,Hikari便要搬家。
距离Hikari离我远去,只剩下一天。
Hikari拎着手提包来到病房时,明明已经失去眼球却觉得眼睛疼的我刚刚喝下止痛药,呈现半昏睡的状态。窗外照射进来的光芒带着黄昏的色彩,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轻轻爬上我的脸。Hikari的身影在这般光景之中出现,全身披上一层如她发色般的栗色薄纱。
我没料到Hikari会来。睡得迷迷糊糊、因为药剂而变得朦胧的意识,缓慢地迎接Hikari的到访。当下的冲击没有带来太大的疼痛,或许半昏睡是一件好事吧。
我猜应该是刻意的,Hikari把椅子拉到我的右侧坐下来,并握住我的手。这是我第一次触摸到Hikari的手。Hikari触摸我的瞬间,指尖仿佛静电扫过似地抖动一下。
「辛巴,好久不见。」
「嗯……」
有点讽刺的感觉——虽然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停止转动的脑袋瓜,只能做出如此没劲的回应。
「还好吗?」
Hikari的声音传来,可是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只要转身就能够看见Hikari整个人,但要把意识朦胧的头抬起来似乎没那么容易。奇怪,少了一颗眼球,头应该变轻了才对啊。
「我看起来怎么样?」
「很想睡的样子,像个小婴儿一样。」
「嗯,因为吃了药。」
我先把左眼也闭上后才做出回应。Hikari的手有些部位冰冷,有些部位温暖。我察觉到冰冷的部位细细长长的,应该是因为一直握着磁铁的关系。
「你今天也去捡小钢珠吗?」
「嗯。」
Hikari抓起我几根手指头,然后紧紧握住。那感觉像窗外的光芒洒落在手指头上,只有那几根手指头感染到春天的气息。缓缓往上窜爬的温暖带来了鸡皮疙瘩和睡意。Hikari——我在牙根深处含着Hikari的名字。
「辛巴。」
「嗯。」
「还有十二小时左右喔。」
和上次听到的数字相比,这次少了很多小时。
「……还有十二小时Hikari就会消失啊。」
「嗯,还有十二小时就会熄灯。」
Hikari有些开玩笑地暗示着结束。十二个小时,也就是明天早上、清晨。
等到那一刻降临,我的右眼将真正地看不见Hikari,只剩下黑暗。
我的右眼将看不见光,左眼将看不见Hikari,竟然要失去两次,那干脆一切都化为黑暗世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