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米可哭了一阵,没多久好像带着幻回去了。病房安静下来。
伊昂心想如果眼睛看得到就好了,可是不知为何,一切都沉重无比,使不上力。眼皮睁不开,呼吸也不顺畅。就像独自一个人被关在真正的黑暗中,可怕极了。救命,谁来把我救出这里。
「伊昂,我在这边,不用怕唷。你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会保护你。」
铁的声音就在近处。啊,太好了,铁会保护我。伊昂放下心来,在真正的黑暗中入睡厂。
过了多久呢?再次醒来时,伊昂听到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铁和凯米可。
「伊昂,你醒着吗?置物柜店的阿姨来看你了。」
凯米可后方传来置物柜老太婆沙哑的声音:
「伊昂,不许你比我早死。枪的事,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有我老公的事也无所谓了。那大概是他希望的结局。他一定很感谢你成全了他。」
没多久,车轮吱咯声响起,老太婆回去了。枕边的低语持续一阵子后也随之远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伊昂发现自己似乎陷入所谓植物人的严重状态。他听到医生在跟凯米可说话。医生说伊昂的神经麻痹,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别说是呼吸,连站立或走路都不可能。伊昂仿佛事不关己地听着。想到一生可能都得这样,他也觉得恐怖,但铁总是陪伴在他身边,让他觉得可靠。而且一直有各式各样的人来看他。
有一天,伊昂梦见自己被关在地道里。一个人处在漆黑狭窄的地道中。他怕得想大叫,声音却发不出来,让他更加恐惧。此时有人叫他的名字:
「伊昂?」
有人用温暖的手包裹住他唯一有感觉的左手。
「伊昂,好久不见。我一直在找你,总算见到你了。」
是最上的声音。最上,伊昂以为自己表现出欢喜的模样,但事实上没有任何变化。伊昂拼命地动手指。
「你刚才动手指了?」
啊啊,最上感觉得出来。伊昂觉得很开心,再一次动手指。那真的是极其细微的意志表达,但最上似乎感应到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我好高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好想见你。)
伊昂动动手指。可是他连再看最上一眼都办不到。泪水涌出,但也只是在心中而已。无法传达自己的感情好难受。但最上似乎了解一切,他温柔地把伊昂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对铁说:
「铁,你轻摸伊昂的左手看看。伊昂听得见我们说话。」
铁又大又软的手战战兢兢地摸了伊昂的手指。伊昂微微动手,铁便惊叫:
「真的!伊昂听得见我们说话!」
铁只会重复他信赖的人说的话,他一眼就认同最上了吧。伊昂松了一口气。
「是啊。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摸着伊昂的左手手指说就行了。伊昂会给我们信号说他听到了。」
「摸着说就行了吧?」铁发自心底高兴地说。
「伊昂,听说你带着我写给你的信,最后信还染满了血。或许你还没有读,我现在告诉你内容。我写了些什么给你,我大概都记得。我又把它重写一次了,现在念给你听,听着唷。」
最上静静地说。伊昂放下心来,用手指示意。
(我好想读。)
最上慢慢地读信。
给伊昂:
我非常担心你。上次是我不对。相簿的事,我完全不在意,却贵怪了你。你怀疑我偷你的置物柜里的东西,我一时火冒三丈了。我有时候就是这么怠性子,我会反省。更重要的是,伤了你的心让我坐立难安,请你原谅我。
你不会原谅撒谎、欺骗、利用别人的人。你曾经很生气地对我说金城利用小孩子,所以我很担心,担心万一你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可能再也不会原谅我。虽然我没有骗人、没有利用别人,但也没有向任何人坦白真话。
我会那样气愤,也是因为我慌了,担心你可能发现我真正的目的。我年纪比你大,真的很不像话,可是我就坦白告诉你吧。
我在研究所研究家庭社会学,也加入「街童扶助会」这个NGO组织,我强烈地想要帮助身陷困境的孩子。但也不能否认,我怀着街童对我的研究应该会有帮助的心态在行动。
我的研究主题是「依恋」。以前我对你说过,你还记得吗?我说,「伊昂对别人没什么依恋」。你非常敏锐,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我也慌了手脚。我觉得很惭愧,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无礼的话呢?
我没有高人一等的意思,但处在研究的场域,与视为观护对象的人接触,或许让我变得傲慢。我反省了。真的。
伊昂,我把我的研究主题说得更详细一点吧。我的研究主题是「对『照叶之家』中依恋的考察」。
你记得「照叶之家」吗,伊昂?「照叶之家」是你们长大的机构。「照叶之家」进行全世界前所未见的实验,让复数的亲子及陌生人一起生活,彻底执行共同保育,观察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儿童将会变得如何。
「照叶之家」有近三十名的大人与孩子一同生活。因为必须把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一视同仁地养育,所以禁止父母告诉自己的孩子谁是亲生父母。也就是说,将父母对孩子的亲情、孩子知道生父母的权利,以及应该从父母身上获得的亲情全部剥夺,作为共同体来养育,就是这样的实验。
这是一场使用活生生的孩子,粗暴而残忍的实验。伊昂,你一定会感到愤怒,这些大人怎么能自私到这种地步?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