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没发现伊昂的异状,在床边坐下,天真无邪地问:
「那我真正的名字是铁吗?从今以后我就叫铁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伊昂。」伊昂盯着铁的眼睛。「你不记得我的名字吗?」
铁摇摇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伊昂还是忍不住失望。
「我说伊昂,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我们认识,是小时候的事了吧?」
「是地下一个叫锡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他跟你一起生活过。」
「锡?什么样的人?」
「你连锡也不记得了吗?如果知道你还活着,锡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完全不记得。」
铁歪着头纳闷地说。伊昂想起锡的弹片装在口袋里,急忙摸索口袋。幸好他把弹片塞在装钱币的小口袋里,尽管受到浊流强力冲刷,弹片也没有被冲走。伊昂把弹片拿给铁看。
「这是锡留下来的弹片。我想在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拿给他。」
铁轻轻捏起伊昂递出来的弹片,翻来覆去细细地端详。他的动作与小时候的铁十分相似。
「真想想起锡的事。」
「锡的个子比我遗小,又细又瘦。可是他很会弹吉他,也做了很多曲子,还有你的歌。是非常棒的歌。」
「什么样的歌?我想听。」
铁似乎很有兴趣,探出身子。可是伊昂要开口唱的时候,剧烈的头痛又席卷上来,他皱起眉头。铁拍拍他的肩膀。
「你说太多话了。好好休息过后再唱歌吧。『铜』也是,明天再说吧。」
伊昂一下子觉得累了,仰躺在床上。结果铁看着伊昂说道:
「伊昂,谢谢你。我还会再来。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玩吧。」
伊昂挥手道别后,马上落入了梦乡。那深沉的睡眠就像一下子把人拖进温暖的泥沼般,教人无力抗拒。
醒来时已经入夜了。头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饥饿。黑暗当中,女人睡觉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伊昂想起在房子的时候,如果半夜醒来,除了小孩子浅浅的呼吸声以外,还可以听到大人深沉的呼吸或鼾声。当时他们是在大房间里,一大堆人睡大通铺吗?铁什么都不记得,让伊昂遗憾极了。
忽然间他想起一件事。如果他半夜醒来哭泣,一定会有人起来安慰。是不是有人说过,那就是你的「好心的大人」?
告诉他这些事的一定是铜铁兄弟。可是铁什么都不记得。伊昂一直相信只要见到铜铁兄弟,就可以问清楚自己的身世,解开一切疑问,所以他才会踏上漫长的旅程,这下子期望却落空了。
想起大佐的死和置物柜店老太婆的病,伊昂空虚得几乎要掉眼泪。他在床上忍着泪水,察觉女人悄悄地翻了身。
远方传来电车的声音。然后是驶过附近高速公路的汽车引擎声。自己现在毫无疑问身在地上。今后他要怎么活下去才好?伊昂叹了口气。
「肚子饿了吗?」
女人在黑暗中间。伊昂老实说是,女人以带着哈欠的温柔声音说了:
「好现象。忍耐到明天早上好吗?」
「谢谢。」
「你真有礼貌。」
女人笑了。
「以前照顾过我的人教我的,叫我不能忘记道谢。」
最上,你现在怎么了?
「你说以前,可是你还是个孩子吧?」
我还是个孩子吗?伊昂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一百岁。
伊昂试着想起应该就在薄薄蓝色塑胶布上方的夜空。有星星吗?月亮是什么形状?
「对了,我忘了说,我叫水森。还有另一件事忘了说,我不晓得他是铁还是铜,不过那孩子不光是失去了记忆,还回到了小时候。你发现了吧?」
啊啊,果然——伊昂觉得古怪的感觉化成了明确的形体。
伊昂怀着过去的空洞,持续成长,然而铁却还身陷空洞之中。多么令人悲哀啊。
「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他了,我会保护他的。」伊昂闭上眼睛说。
隔天早上伊昂吃了水森煮的粥和炒蛋。伊昂在地下没吃过像样的东西,觉得好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伊昂,早,你恢复了没?」
戴着黑帽的铁来露脸了。他现在十九岁了吗?虽然看起来消瘦骨感,但个子挺拔,骨架很大。见到伊昂似乎让他高兴得不得了,黑色的眼睛雀跃不已。
「嗯,好多了。你呢?」
「我很好哇。欸,伊昂,唱我的歌给我听。」
伊昂唱了锡做的〈铁之歌〉给他听。铁一脸古怪地听着。唱完之后,铁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说:
「歌里面说我死了,可是我明明就还活着啊。」
「没办法啊,锡又不知道你得救了。」
水森在一旁说:
「这样啊,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锡。锡现在在哪里?」
「大概在未成年监狱。」
伊昂答道,水森惊讶地转过头,铁则是一无所知的模样。
「那个地方在哪里?我没听过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