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荣太没在地道里被抓到。他一定是在这里帮老头子跑腿过日子。伊昂想要告诉荣太自己就在附近。但不知为何,身体和嘴巴都动弹不得。尤其是嘴巴,干渴得要命,连舌头都无法挪动半分。
「如果这孩子一直不醒,怎么办?」
又是刚才那女人的声音。
「可是他很努力。我本来以为他会就那样死掉,他很了不起。」
不是荣太的声音。是跳进水里救他的男人吗?咦?伊昂在梦中纳闷。这些人是在说我吗?地下贮水池不可能有女人。
「可是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掉。欸,这是第几天了?」
「三天吧。」
「太久了呢。如果他再不醒,就得找医生了。」
有人温柔地抚摸伊昂的头发,一定是那个声音低沉的女人。
伊昂总算睁开眼睛。眼珠子也是干的。明明喝了那么多水,却觉得全身各处都失去了水分,整个人干透了。刺眼得要命,眼睛焦点对不起来。观望着自己的女人影像总算凝聚起来。担忧的眼神。
「啊,他醒了!他醒过来了!」女人叫道。
温暖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到伊昂的脸颊上。伊昂花了好久才发现那是泪水。
「真是太好了。你得救了。」
女人以温暖的手抚摸伊昂的脸颊。他想道谢,却发不出声音。
「你运气真好。我碰巧经过,听到了歌声。」
男子在一旁说道。伊昂望向男子。大大的两颗门牙,脸颊上的痣。是铁。
(铁,总算见到你了,我是伊昂啊,是你的兄弟啊。)
伊昂想要说话,但他太衰弱了。不过他放下心来,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时,伊昂看到反射着阳光的蓝色塑胶布。伊昂转动脖子东张西望,蓝色塑胶布的帐篷里,女人正背对着这里煮东西。
「谢谢你。」
伊昂说,女人回头对他微笑。单眼皮的眼睛,眼神很温柔。皮肤晒得很黑,但相当光滑。晒黑的肤色显示了她是露宿街头者。
「你睡了好久呢。现在应该很虚弱,先喝点白开水吧。」
女人扶起伊昂的身体。他一阵晕眩,塑胶杯缘按在唇上,慢慢地啜饮白开水。白开水有点甜甜的,很好喝。女人盯着伊昂的脸问:
「你是从地下逃出来的吧?如果可以不用回去,就待在这里慢慢休养吧。」
「这里是哪里?」
「井守川流域。」
伊昂第一次听说。
「这里是船上吗?」
女人笑了。一笑缺了门牙的地方就很显眼。
「不是,是惠比寿。井守川是涩谷川的支流。我们是川人。川人是漂流民,生活在河边或暗渠里面。可是暗渠一下雨就很危险,所以现在几乎所有的川人都在堤防或护岸搭帐篷。你没看过吗?」
伊昂慢慢地摇头。夜光部队、暗人、川人。离开公园村以后,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可是这里有他寻寻觅觅的铁。伊昂觉得总算到了终点,环顾帐篷里面。
帐篷很小,伊昂躺的简易床铺加上炉灶就塞满了。自己一定是占了女人的床。
他听到有人用棒子敲帐篷支柱的声音,铁进来了。伊昂心情激动不已。离别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但他不可能认错铁的脸。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铁对吧?」
伊昂连道谢都嫌浪费时间,忍不住询问。男子顿时不安地止步,看了女人一眼后摇了摇头。
「不,我叫铜。」
伊昂混乱了。铜是幻觉,年幼的自己看到的应该是铁一个人才对。
「你是铁,我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等一下。其实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或许我是铁。可是听说我获救时,我说我是『铜』。」
女人点点头。
「这孩子跟你一样,被卡在其他排水渠的栅栏处。那个时候他受了很严重的伤,也失去了记忆。」
「你看这个。」
「铜」摘下帽子,头顶有个巨大的伤疤。
伊昂看到他头部的伤,倒抽了一口气。头顶凹陷,没有头发。
「好严重的伤。」
「现在已经没事了。」铜微笑说。「那么我其实不叫铜,而是叫铁吗?是铜还是铁?」
「或许是铁,或许是铜。对我而言,哪边都无所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叫『铜和铁』的双胞胎兄弟。」
「我是双胞胎吗?所以是哪边都无所谓吗?真有意思。」
铁愉快地笑道。他一笑,巨大的门牙便显得相当醒目,伊昂怀念得胸口都发疼了。
「你本来是双胞胎,可是听说弟弟铜很快就死掉了,所以你是铁。可是小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把你看成两个人。我想那一定因为我希望你是两个人吧。我一直想要父母,而你人非常好,会照顾大家,我希望你成为我特别的存在,而且一个人很寂寞,所以我很羡慕双胞胎也说不定。」
伊昂回想起连自己的记忆和视力都无法信任、在大佐的房间里阴郁度日的过往。
他总算与铁再会了,为何心情还是无法开朗?这么一想,头突然痛了起来,伊昂按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