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被称赞了,但伊昂并不开心。他的肚子在叫。
「饿了吗?这给你。」
和尚从口袋取出面包折成两半,丢给伊昂。和尚给他的面包硬得几乎会崩断牙齿,但愈嚼愈香。伊昂吃了一点,收进口袋。
「你为什么想见锡?」
和尚以锐利的眼神盯住伊昂。和尚的眼睛是带黑的绿,颜色就像深邃的沼泽。伊昂被近处看到的和尚美丽的五官和眼睛魅住,整个人恍惚了。
「我想问锡知不知道铜铁兄弟。我想知道你画在涩谷宫殿的图画的秘密。」
「的确,那张图是锡想出来的。那家伙写歌写词,涂鸦的构图也都是他想的。」
「锡在哪里?」
伊昂感到焦急。他深切地感觉如果不快点去见锡,锡就会消失不见。是因为和尚用过去式谈论锡的缘故吧。结果和尚举起手来制止:
「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有件事要确定。你带来的枪在哪?」
「大佐拿去了。」
伊昂回头,望向通往大佐房间的阶梯暗影。只有那里一片寂静,漆黑混浊,仿佛散发出瘴气。
「那么你去把枪要回来。那把枪给我,我就带你去见锡。」
「为什么要我去拿?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伊昂想知道和尚在想什么,拼命瞪着他绿色的眼睛。然而从和尚有如暗沼的眼中,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过去夜光部队里没有真枪,可是你把真枪带进来了。说起来,等于是你带来了最大的灾厄。大佐有了枪,一定会更加横行霸道。其他部队一定也会想要来抢夺。所以我要在出事之前先保管起来。」
「你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是你带进来的。你要负责。」
和尚突然揪住伊昂的后颈,猛力推了他一把。伊昂不像样地跌倒在石地上。他看着滚出口袋的面包,心想:这就是代价吗?
「把枪从大佐那里拿回来,否则我不让你见锡。」
伊昂无奈,只好前往大佐的房间。房门紧闭着,但底下的隙缝传出光和电视机的声响。竖起耳朵,还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伊昂下定决心打开门。大佐仰躺在床上睡着。
开着的电视机画面影像品质很粗糙,录影带似乎拷贝过无数次了。铅灰色的天空底下,俯望港口的小丘上,一群年轻士兵奋战着。有人挥舞红旗,有人中弹倒地。士兵的军服衣摆很长,长靴沾满泥泞。是惨烈的战斗场面。
伊昂瞬间被画面吸引,但因为听到大佐的低吟而回过神来。大佐也吃了安眠药吗?他张着嘴巴,睡得很痛苦的样子。
伊昂寻找手枪。可是这房间小到几乎连家具也没有,却没看到手枪。忽然间,伊昂发现翻身的大佐枕头底下露出枪的握柄,便轻轻地把枪抽出来。
「要我还给你吗?」
大佐冷不防开口,伊昂吓得后退,撞到椅子跌坐在地。大佐睁着眼睛看伊昂。
「喂,不要默不吭声地拿走。」
「对不起。」
伊昂拿着手枪道歉。大佐费劲地喘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
「嗳,本来就是你拿进来的嘛。不过啊,其实那是我的新南部。」
「你怎么知道?」
「十字屋的光子以前是我老婆。现在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反正她人还活着就好了。」
「你要走的路,尽头只有地狱。」
伊昂想起手枪婆的预言,不安得脸色发青。没想到大佐跟手枪婆以前会是夫妻。宛如被牵引似地把枪送来给大佐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正一头栽进地狱里?伊昂兴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大佐瞥了电视机画面一眼,大大地咳了一声:
「那把枪啊,是我还在当警官时的纪念品。」
「你以前是警察?」
「对。可是我杀掉同事逃走了。那个时候我把枪给了光子,交代她现在世道乱成这样,枪得偷偷藏好。然后我死了。」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不,活在地下,就形同在地上死了。地底没日没夜,再也没办法回到地上。生活在天花板封死的洞穴里,很教人沮丧,对吧?就跟待在墓穴里头没两样。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应该忘掉过去,忘掉兄弟,活在地上的。」
大佐深深叹息,双脚放到地上。脚趾甲漆黑,已经坏死了。大佐一副疲累的模样,双手抹脸抹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伊昂:
「好了,伊昂,那把枪借我一下。我不叫你还我。反正是和尚想要,吩咐你来拿的吧?我一清二楚。和尚想要取代我。他想要统治黑暗世界,成为冥界之王。我知道地上世界,所以是个窝囊废。但那家伙是暗人的孩子,跟我不一样。」
大佐微直起身,手伸向伊昂。
「好了,把枪借我。」
伊昂被大佐的气魄吓到,一路退到墙边去。
「那不用借我好了,送我一颗子弹吧。」
大佐敞开衬衫胸襟。伊昂一头雾水,愣在原地。
「新南部的子弹有五发,其中一发给我,剩下还有四发,你可以帮自己留一发。只要待在这里,迟早都需要。话又说回来,这把枪会回到我身边,一定是命中注定。伊昂,你不想借我,就开枪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