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连我自己也在等着那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个无趣的女人。平常负责经营原本该由丈夫继承的店铺,但因为患有气喘,每到傍晚就会止不住咳嗽。但即便辛苦,她还是不吐任何怨言,就算怀有身孕,直到生产日当天她都还守在店里,而且产后两周后就立刻回到工作冈位。等宝宝的脖子硬了,她就把孩子背在身上,寸步不离地细心照顾。
她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就算想用颜色来比喻她,脑中也浮现不出适合的颜色。我不晓得她是出于什么因缘际会嫁来当媳妇,不过无论是为人妻子,抑或是为人母亲,她都像是在出任务一般地完成工作。
店里突然不见她的身影时,我的心头浮现出某个想法。
透会失明的原因,是不是身为母亲的她害的?虽然我还不确定,但一切却很符合逻辑。他们坐上小货车出门后,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就我所知,以前的她凡事都很小心谨慎,不曾犯过什么错。如果她真的曾犯下永难抹灭的过错,那么这就是她唯一铸下的错误。
无论是周遭变化还是社会弊病,什么都愿意坦然接受的她,是不是无法容忍自己的错误呢?
她就是如此在爱着儿子吧。
我没有打算要指责逃跑的她。她并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至少身穿红衣的打扮就是令人感到欣慰之处。因为这代表她或许出现了一点改变。
这一天就算过了十一点,老板依旧没有把我卸下来,继续守在店里。他一面猛读着恋爱小说,一面等待客人,直到时钟发出了七下声响。
老板把我拆下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和蔼的表情。
红衣女子没有现身,那只褐色的旅行包已归老板所有。
接下来的三天,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老板读完了恋爱小说后,拿出以前读过的书重新开始阅读。不晓得老板喜不喜欢恋爱小说?老板的心是个谜团。如果这个家可以再多住一个人,就能从老板与那个人之间的对话中,探索出老板的心情了。
下一个钻过我底下的人是相泽。
距离她上一次来只隔了四天,这次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以前从来没碰过这种情况。相泽一如往常地带了个布巾包裹。只是包裹的外型跟平常不太一样。
「今天我是想要来寄物。」
相泽这么说,坐上了客人专用的坐垫。
老板端正地跪坐在相泽面前,谨慎地收下布巾包裹,用手摸了摸外形后,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请让我寄放在这边一个月,这样是三千一百圆对吧?」
相泽从钱包里拿出三张干圆大钞和一枚百圆硬币,搁在榻榻米上。
「我把钱放在两点钟方向的位置了。包巾我等一下还要拿回去。」
为眼睛看不到的人说明物品位置时,经常会使用时钟指针的方位。
老板把手伸向两点钟方向,确认好钞票的种类和张数后,他连伸手拿起百圆硬币的意思也没有,就急着解开包巾的结。看来老板似乎更在意这一边。
包巾里出现了一个长得像螃蟹的机器。
相泽开口说:「要是一个月后没有来领回,这就会变成你的东西吧?」
老板沉默不语,相泽便自顾自地说着:「难不成,你是在担心我的眼睛吗?」
老板点点头。
「我还看得见啦。虽然未来的事情很难说,但是用不着担心。」
「那为什么要寄放这个?」
「因为我想从点字打字机毕业,好好来学习电脑。」
老板的神情顿时亮了起来。
「现在好像已经有转换点字的软体了。我觉得利用电脑应该能打得更快速,对眼睛的负担也比较少,还可以减少错误。可是到了这把年纪,要学习新东西可是需要不少勇气啊,总不能一下子就半途而废吧。所以为了不要让自己又逃回打字机的怀抱,我才想把机器寄放在这里,让自己可以专心学习电脑一个月。」
「太伟大了!」
「像这样对桐岛发表宣言,也是我的计划之一。这是为了督促自己不要轻言放弃。」
「我很乐意为你保管。」
老板一脸好奇地触摸着打字机。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点字打字机。模样看起来十分复杂,长得就像只螃蟹一样。
「今天你可以稍微听听我的故事吗?」
相泽这么说着,眼睛瞄了瞄外头天色。已经是日暮低垂的时候了,离打烊还剩下三十分钟的时间。
「我去把门帘拿下来吧。」老板说,不过相泽却答道:「保持原样就好,这样比较能够平心静气。」我仿佛也被视为自己人一样,让我感到高兴不已。
紧接着相泽便开始慢慢谈起自己的事情。那是对我而言,对相泽的印象天差地远、超乎意料之外的故事。
「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其实我对自己的父母没什么印象。小时候,我就一直和哥哥在一起。虽然家里偶尔会有大人出入,但我却分不清楚谁是爸爸、妈妈。」
说到这里,相泽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明明一点也不好笑,她却莫名地笑了出来;反观老板,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只要说自己肚子饿了,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我总是躲在哥哥的身后。因为平常老是空着肚子,我的脑袋经常是一片空白,让我记不太清楚那段日子的事情。只有哥哥会关心我,跑去其他地方拿吃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