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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 森林深处 第6节

天国旅行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黑黑的后脑杓不安地蠢动。明男本来以为是风吹动了头发,但并不是,那是某种黑点的集合体。它们察觉明男接近,啪地一声朝空中散开。

明男过了一阵子才发现静谧的森林里响起的声音是自己的哀嚎。听起来不像人类声音的悲鸣,正是自己的惨叫。

明男以为是后脑杓的地方,其实是穿着工作服的男子的脸。密密麻麻让人以为是头发的苍蝇飞走之后,露出了皮肤腐烂剥落,已经看不出原形的面孔。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脚尖离地面只有些微距离,上吊死了之后仍旧保持几乎像是站着的姿势,慢慢腐烂。

腐尸的臭味,苍蝇飞散发出的沉重轰隆声,从明男的口鼻和耳朵侵入体内。他虽然想把身上所有的开口都塞住,却没办法停止惨叫。

「富山先生!」

男人追上来抓住明男的手肘,拉他远离尸体。苍蝇的声音变小了,尸体被树荫遮住,但臭味仍在体内徘徊。明男让男人拉着他走,惨叫变成喉咙振动的「啊——啊——」声,最后终于停止了。

明男挥开男人的手,在青苔上剧烈地呕吐。呕吐的酸臭味取代了尸臭,真是谢天谢地。

「真是个怪人。」

男人的表情因发烧而显得有点茫然。他望着明男说:「你不是也想用那根绳子上吊的吗。」

明男把一直挂在手腕上的绳子用力甩在地上,好像刚刚发现那其实是一条毒蛇一样。

他用叫得沙哑的喉咙断续地勉强说话。他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能崩坏到那种地步。

男人捡起绳子,好像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

「死了以后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根本无所谓吧。」

明男看见尸体之后,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到头来还是跟在手持指南针和地图的男人背后走。

步履不稳的男人到底要去哪里,他连开口问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一直都没有走到人行步道。在树海的第三个晚上,水和粮食也都告罄了。明男跟男人的所有物品里,能入口的东西只有安眠药和威士忌。

这之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明男坐在倾倒的树干上,望着营火的火焰渐渐变小。塑出夜晚森林模样的深浅阴影随着火焰摇晃,明男也跟着仿佛看见腐烂的尸体,不时自己吓自己。

「富山先生。」

男人在帐篷里叫道。「该进来了吧?外面会冷。」

他以为已经先入睡的男人在喝威忌。男人用刀把两公升的宝特瓶切成两半,权充杯子。他也替明男做了一个,连酒都倒好了。

「富山先生也喝一杯吧?」

这下子就算下雨也没办法储水了。明男一面想着,一面接过装着茶色液体的方形塑胶容器。

他们面对面坐着,啜饮威士忌。狭小的帐篷里充满了两人没洗澡的体臭和男人散发出的热气。

「今天也能看见夏季大三角吗?」

男人问他,但明男无法回答。曾经让明男感激莫名的夜空,现在他连瞥也不想瞥一眼。第一天晚上男人可能也是同样的心情。

想离让人心烦的一切越远越好;想跟树海的熔岩、青苔和树木静静地同化。

但是人跟熔岩、青苔和树木毕竟不一样。活着的时候和死了以后,都会变成散发着气味、静不下来的形体,身心都跟森林的宁静差得远了。

男人盘腿坐着,膝盖几乎跟他相触。男人的身体似乎微微倾斜。

「你在发烧,可以喝酒吗?」明男问。

「没——问题,没——问题。」

男人有点口齿不清地回道。「富山先生说得没错,我也是来这里自杀的。」

「这样啊。」

明男并不惊讶。「但是为什么呢?你年纪轻轻,看起来又会野外求生,不用自杀应该也有各种办法活下去吧。」

「我是会野外求生没错。」

男人拿起威士忌酒瓶轻轻摇晃。瓶子里剩下大约五分之一的酒,但他并没有再倒,又把瓶子放回地上。

「因为我以前是自卫队队员。」

「怪不得。」

「我不知道我爸是谁。因为不想一直给我妈添麻烦,我高中毕业就进了自卫队。有薪水可领,还可以拿到驾照之类的各种资格证书,很划算吧。」

「嗯嗯。」

「但是我交上了有点问题的朋友,没办法回头了。离开自卫队之后也一直跟他们混在一起,眼看已经到了觉得没有搞头的地步。刚好我妈也死了,我就想差不多啦。」

「只是这样而已?」

明男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不是啦,那个——」他要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说。「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吧。既不是欠了很多钱,也不是没工作不是吗?」

「你当然不明白。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关心你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

男人的声音小得连在静谧的森林里都很难听到。「就算哪一天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找你,不会有人觉得难过,可有可无的人。怪不得我身边全都是些垃圾。」

明男自己也是到树海里来寻死的,这样做很奇怪,但他突然想阻止男人。

「你母亲在那个世界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