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男在男人身边站起来。
「对不起。」他说。
男人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有点吓到了,拿你出气而已。请不要介意,富山先生。」
明男跟男人再度一起在树海中前进。
男人只能用一只手,明男代替他辛苦地生了火,架起帐篷,准备了罐头晚餐。男人倦怠地坐在地上,可能是因为受伤发烧了,但是没有多余的水可以让他冷敷一下额头。明男只能用雨水烧了开水,等凉了之后让他喝。
他被年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男人救了,给对方添了各种麻烦,连寻死的地方都找不到。明男决定告别没骨气、踌躇不决的自己。他把身上带的东西全扔进了火堆,包括装着几张钞票的钱包、驾照、各种卡片,还有手机。
「承蒙关照了。」
他本来张嘴要叫「你」的,但还是算了。「明天青木出发之后,我就在这里死吧。」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树海来之类的都不重要。自称青木的男人叫醒了狼狈倒在树海里的明男,带他进入树海深处,分给他食物,还救了他。明男过去几个月以来,无论在家里还是公司,都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的话。
他觉得最后的最后能在树海遇到青木真是太好了。
明男存在的证明逐渐烧得焦黑。男人只是默默地望着火焰。
明男听到呻吟的声音,在帐篷中醒来。现在应该还是半夜吧,周围一切仍旧笼罩在黑暗中。
明男打开放在枕头旁边的手电筒。男人额头上浮现汗珠,发出难受的呻吟。他烧得很厉害。
「青木,吃点药比较好吧。药放在哪里?」明男问。
「背包左边里面的口袋里。」男人回答。
明男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地上,把中午那排像是抗生素的药递给男人。过了一会儿药好像生效了,男人的寝息稍微平稳了一些。
明男松了一口气,费心将地上散乱的物品放回背包里。他发现用橡皮筋绑着的铝箔排药丸和未开瓶的威士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
明男在睡着的男人身旁坐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黑暗。
天亮之后,男人形容疲惫地生着火,他的状况仍旧没有好转。
「我已经喝过了。」
明男说着把只剩一点水的宝特瓶让给男人。他假装要去小解,偷偷舔了含着露水的青苔;虽然舌头感觉冷冷湿湿的,但果然没办法润喉,而且还有令人受不了的土味跟霉味。
他走到营火旁边观察男人的侧脸。男人脸很红,眼睛因为发烧看起来茫然呆滞。
「要不要叫人来啊?」
明男怯生生地问。
「叫谁啊。」
男人晃动着肩膀说。虽然发着高烧难以动弹,明男从男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焦急或不安。明男鼓起勇气把昨晚想出来的结论跟男人说了。
「青木,你也是到树海来自杀的吧。」
「背着这么多行李吗?」
男人慢慢举手指着背包,嗤笑着说。「没有那种人啦。」
「里面有好多药。那是安眠药吧?」
男人把手腕放在膝盖上,弓着背身体往前倾。明男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想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他浑身滚烫。
明男大惊失色,急急站起来。
「我去叫人。」
「是要叫谁啊。」
「谁都好。救护车,对了,叫救护车——」
「没办法吧。」
男人露出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富山先生,你昨天晚上不是把手机烧了吗?」
「用你的手机啊!」
「树海里没讯号的。」
话虽如此,明男还是从背包里面找出男人的手机,试了不知多少次,都没讯号。
「我去步道上试。哪个方向?」
明男背起背包。
「你不想死了啊。」
男人咕哝着说,明男拉着他的袖子。
明男跟男人在一片绿色发散出的浓厚气息中前进。透过树叶缝隙照射在地面的光线,在空中描绘出仿佛黑白栏杆般晃动的条纹。青苔蒸发出的热气让景色摇摇晃晃。看不见形体的鸟在鸣叫,某处传来动物踩踏枯枝的声音。
两人在没有尽头的浓密森林中前进。明男觉得这个世界上会说话的生物好像全都消失了。
他觉得好像走了很久,但却一直没有走到树海的边缘。在这里不管是距离、时间或是方向都不受认知的管辖,恣意横行。
或许他们已经到了死后的世界也未可知。
在湿热朦胧的景象里,明男看见大约二十公尺外的树下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子。
「青木,有人!」
一定是接近步道了。明男雀跃地高声叫道:「不好意思!」穿着工作服的男子好像没听见,并没回头。明男越过地上盘据的树根,走近那人。
「不好意思,要是您有开车来的话,能不能载我们去医院……」
话没说完明男就猛地停下脚步,一阵腐臭传到鼻端。不要看,脑袋里某个地方发出了警告,但明男还是定睛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