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灵魂,也并非永恒不灭。不论能残存多久的灵魂,丧失生命与形的思念终将衰退消逝」
『他』对我那不清不出的问题,如此回答
「灵魂需要依靠。生命是思念的摇篮,形赋予本来无形的思念以姿态。活物一旦死去,思念就会中断,如果不用他人的思念加以补充,迟早会消耗殆尽。失去生命,只保留形态的思念,一旦失去形态,便将扩散消逝。
而这其中,存在着并未发觉自己已死的灵魂。尽管丧失了生命,容器仍旧留了下来,正因为拥有容器,灵魂才得以以那种形式留存下来。而容器的死让那个灵魂注意到自己已死,因此灵魂丧失依靠,最终死去。比方说————你对这棵樱花的“形”不是有什么头绪么?」
「……!」
话语堵在了喉咙里。我能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件。除了这棵樱花树将被砍掉这件事之外,我在也想不到其他原因。
是这个原因,让樱花的幽灵察觉到自己早已枯死的吗?
然后,这棵樱花以亡灵的形式延长的寿命,也因此迎来终结了吗?
在畏惧与冲击之下僵住的我想到这里,漆黑的感情猛烈地喷进心中,顷刻之间令我的胸口变成了滚烫的坩埚。
又来了么?
我心里,这样想到
我又对她的死视而不见了么?
我再一次浑然不觉地对她见死不救了吗?涌上心头的感情正是当时折磨着我的自我厌恶,那难以忘怀的感情再度袭来。
「………………唔……!」
我胸口下面涌出强烈的呕吐感。
沸腾的自我厌恶,对自己的憎恨,从腹腔底层涌上胸口,内脏挤在喉咙里就快破口而出。
我什么也做不到嘛?不止一次,还要来第二次?
我光顾着思考自己的事情,到头来又将不可挽回的东西给失去了。
第二次了。
这次是真的。
我已经失去了一次,但我不思悔改,认定最后的残渣和面影不会再失去。
可我再度失去了。
「我……」
「……你渴望的是什么?」
在沸腾的感情的驱使下,我将自己的领口连着领带一起紧紧抓住,趴在挡网之上。『他』露出发粘的笑容,悠然地低头凝视着我。
「『我』就在这里。你的『绝望』已然逾越现实的藩篱。就让我『我』给你亵渎现实与秩序的力量吧」
『他』的声音像毒素一样,渗进我的耳朵,渗进我的大脑。
「好了,说出来吧。你的『绝望』是什么?」
「…………!」
我。
我————
「你的『愿望』——————是什么?」
然后,在令我眼前发黑的自我厌恶于绝望之中,总算找到了在犹如淤泥一般的感情中就像冒着泡一样涌上来的『愿望』——————就像充满痛苦的呕吐一般,从胸腔底层吐了出来。
6
「………………!」
当我猛然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挡网之前。
我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在挡网上。我的领带松了,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电车上站着小睡了一会,然后猛然醒来一样。我连忙四下张望,然而那个刚才还站在我身旁,就像影子一样的男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周围仍旧融入在夜色之中,然而我感受不到之前那种压迫感,与刚才那种仿佛从世界隔离出来一般的浓重黑暗像却又不像,是普通的夜色。
「怎、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呢喃。
而这个时候,一对下班回家的男女从我身后经过,车道上穿行的车辆将那对男女、我、挡网以及樱花树的影子拉长,纷纷扫过这个世界的表面。
眼前是平淡无奇的夜间街道。而我就像一个异邦人,被这里抗拒在外,茫然地呆呆站着。
我感觉,这真的就像在做梦,不久之前的记忆是那么的不现实。我突然把手放在脸上,流着泪,然而就连这番举动也仿佛身处深邃的梦境中。
「………………」
我茫然地杵在原地。
那株隔离天日的樱花树那枯萎的巨大身姿,冷冷清清地耸立在我眼前。
我朝着踏,呆呆地望了片刻。
没过多久,我以迟缓的动作把掉在脚下的公文包捡了起来,迈着缓慢的脚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遇见了一个来路不明,如同影子一般的男人。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同时也从黑暗的梦境,然后也从樱花亡灵盛开的那个梦境中,醒了过来。
只不过,从梦中回来的我,心中就像打上了黑色的烙印,深深地刻上了一个『愿望』。
————必须往这棵樱花复活。
就是这样的『愿望』。
这是我在梦中发觉的『愿望』。我错了,能够偿还她的不是我死,而是实现她的心愿。
她最后的愿望只有我听到了,我必须替她实现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