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虚山的路上,林明一直在想柳如烟那句话。
“你身上有死气。”
他坐在马车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握过枪,扣过扳机,沾过血。穿越之后他照过铜镜,这张脸跟前世一模一样,连眉心那颗小痣的位置都没变。
但死气是什么?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上官寒云靠着车壁打盹,徐枫坐在外面跟车夫聊天。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吱声。
“师傅”林明开口。
“嗯……”上官寒云没睁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死气到底是什么?”
上官寒云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活人身上不该有的东西。你死过一次,魂魄上留了印子。就跟衣服上沾了洗不掉的墨点一样,不影响穿,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能消掉吗?”
“能。修为高了自然就淡了。或者找个道行深的人给你洗魂。不过洗魂疼得要命,你最好别试。”
林明没再问。
马车走了三天,回到清虚山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夕阳把山间的竹林染成一片金红色,石阶两旁的灵草散发着淡淡的光。林明下了车,深吸一口气,觉得山上的空气比郡城干净太多了。
“阿明回来了!”
还没进山门,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紧接着一道绿色的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明的胳膊。
“二师姐。”林明无奈地叫了一声。
上官寒语比他大两岁,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跟上官寒云一样爱笑,但跟上官寒云那种八百个心眼子的笑不一样,师姐的笑是真的单纯开心。
“下山好玩吗?师傅有没有欺负你?那个邪祟厉不厉害?你有没有受伤?”她连珠炮似的问。
“没有。没有。还行。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惜字如金的。”上官寒语嘟了嘟嘴,然后看向后面慢悠悠走过来的上官寒云,“师傅!你把人带出去半个月,回来还是这个样子,你到底教了没有啊?”
上官寒云摊手:“教了。净灵咒都会背了。”
“真的?”上官寒语眼睛一亮,“阿明你会背净灵咒了?”
“嗯。”
“那你念给我听听!”
“……现在?”
“现在!”
林明被她晃着胳膊,叹了口气,张嘴念了两句。金光从他身上散出来,比上次在郡城更稳了一些。上官寒语看得直拍手,上官寒云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
只有徐枫拎着包从旁边走过,翻了个白眼:“一家子话痨。”
“枫哥你说什么?”上官寒语转头瞪他。
“我说你们清虚山风水好,养人。”
“这还差不多。”
当天晚上,师姐果然炖了鸡汤。林明坐在饭桌旁,看着一桌子菜,看着师姐忙前忙后,看着师傅和师叔为了最后一块鸡肉互相下绊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世在组织里吃饭,永远是食堂统一配餐,所有人埋头吃完就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更没有人抢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四肢。
“阿明,发什么呆呢?不好喝?”上官寒语凑过来,有点紧张。
“……好喝。”
“那你多喝点!你看你瘦的,下山一趟又掉肉了。师傅你是不是又让人家付钱了?”
“没有!这次是你枫哥付的!”
“我什么时候——算了。”徐枫放弃了,埋头扒饭。
吃完饭,上官寒云难得正经了一回,把林明叫到院子里。
月色很好,满院的灵草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绿光。上官寒云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
“阿明,你的修为太浅。净灵咒能背,但灵力跟不上。真要遇到硬茬子,你念到一半就得脱力。”他把符纸放在桌上,“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跟我练气。先把底子打好。”
“好”
“还有,”上官寒云犹豫了一下,少见地露出一点不自在的表情,“你那个……死气。我想了想,还是早点处理比较好。等再过两年,你修为上来,确实会自己淡。但淡是淡,印子还在。以后万一碰到懂行的,一眼就能看穿你死过一次。”
“那怎么办?”
“我帮你洗。”上官寒云说得很轻松,“疼是疼了点,但师傅手法好,不会出事。”
林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要帮我?”
上官寒云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洗魂这种术,很耗修为吧。你帮我洗了,自己会折损多少?”
上官寒云没说话,月光下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过了半晌,他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重。师傅给徒弟洗个魂,天经地义。折损就折损,我一百多年的修为,还差这点?”
林明低下头。
“……谢谢”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回去睡觉,明天卯时起床。”
林明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这间房他来这半年都没怎么好好打量过,今晚却忽然觉得很安心。房梁上挂着一串师姐编的干灵草,窗户外面是沙沙作响的竹林,隔壁隐约传来徐枫和上官寒云拌嘴的声音。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明亮的白色灯管,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面。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仪表和屏幕,屏幕上跳动着看不懂的数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胸口别着一个名牌。
名牌上写着三个字:林明。
面前站着一排人,都穿着同样的白大褂,面目模糊,像是在隔着毛玻璃看他。为首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脸从模糊中慢慢清晰起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林明说了一句话。
“CWBLL计划第一阶段成功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林明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手里握着一把枪。
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
“砰”
画面碎了。
林明站在一片虚无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是灰白色的雾,像上次在柳河村看到的死气,但更浓、更冷。他低头看自己,实验服不见了,身上是清虚山发的素色寝衣。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林明。”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CWBLL计划,第二阶段,送魂成功,但世界壁垒的强度远超我们的计算。我们碰不到你那边。”
林明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们试了七年。七年,组织投入了所有资源,连世界壁垒的边都没摸到。它太厚了,太硬了,凭我们的技术,永远打不穿。”
雾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林明看见一间实验室,比他梦里那间小得多,也旧得多。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台巨大的仪器,仪器中央悬浮着一团微弱的光。那团光在拼命闪烁,像是随时要灭。
“这是你走之后第五年,我们最后一次尝试建立双向通道。”那个声音说,“失败了。仪器烧了,三个研究员受了重伤。从那以后,组织放弃了CWBLL计划。”
画面碎了。
雾里重新只剩下那个声音。
“那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林明开口,嗓子有点哑。
“不知道。也许是你自己的执念,也许是这个世界在召唤你。也许……是别的东西在插手。但总之,跟我们无关了。组织已经没了。”
“没了?”
“你走之后第三年,组织内部出了事。具体的不说了,反正现在的组织,跟以前不是一回事。我之所以还能出现在你梦里,是因为……”那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也快死了吧,人快死的时候,魂魄会散到各种地方,碰巧,碰上了你的梦。”
林明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姓陈,陈启明,你之前的教官。”
林明想起来了。上一世他刚被带回组织的时候,确实有个陈教官带了他半年。后来陈教官被调走了,他再没见过。
“陈教官。”
“嗯。”
“组织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雾里的声音叹了口气:“因为有人在找你。不是组织的人,是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在利用CWBLL计划的残留信号定位你的世界。你梦里看到的那封信,就是它留的。”
林明心里一沉:“什么信?”
“你醒来就知道了。林明,我帮不了你什么,就一句话——这个世界比你上一世那个,要危险得多,小心。”
雾散了。
林明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竹林还在沙沙响。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坐起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上官寒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上的表情……林明从来没见过。
那张脸上没有笑。
上官寒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封信。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宋体。
信封右下角有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
林明认得这个标记。上一世组织内部文件上都有。但陈教官说组织已经没了,那这封信……
“醒了?”上官寒云抬起头,声音很轻,“这封信在你枕头底下发现的。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了。”
他把信递过来。
林明接过去,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CWBLL信号已捕获,目标世界坐标确认。第二阶段启动”
林明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潦草,跟正面的印刷体完全不同。
“别信它,它在骗你——陈”
林明盯着最后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上官寒云没有催他,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映得有些凉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也没有防备,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做噩梦醒来的普通孩子。
“师傅”林明开口。
“嗯”
“你信我吗?”
上官寒云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
“你是我徒弟,我不信你信谁?”
林明低下头,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的手指碰到信封内壁的时候,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把信封翻过来倒了倒,从里面掉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
那是一片电路板。指甲盖大小,上面有一个微弱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蓝光。
这个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明把它捏在手里,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片电路板,试图往这边钻。
上官寒云也看到了。他伸手把电路板拿过去,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指尖凝出一团淡蓝色的光,把那片金属整个裹住。蓝光收紧,金属片发出一声细小的“啪”,然后彻底暗了。
“好了。”上官寒云把碎掉的金属片丢进桌上的茶杯里,“管它什么东西,先掐了再说。”
林明看着那片沉在杯底的金属残骸,忽然说:“师傅,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以前那个世界的人。他说,有东西在找我,利用什么信号定位这个世界。”
上官寒云“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它敢来,我敢打。”上官寒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你这个梦有点意思。明天跟你师姐说一下,让她查查灵脉,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在偷渡世界壁垒,灵脉上会有反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明。”
“嗯。”
“你那个梦里的人,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林明想了想:“他说让我小心。”
上官寒云笑了一声:“那倒是个实在人。行了,睡吧。明天卯时,别迟到。”
门关上了。
林明躺回去,把那封信放在枕边。信封上那个倒三角标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教官最后那句话。
“这个世界比你上一世那个,要危险得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管它呢。
天亮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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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本书,大家看发布时间就知道,这书断更很久了,与其说断更,倒不如说是弃书。
本来都不想更的,但因为作者一个玩的比较好的朋友,知道了我写的这本书,看了我先前一时兴起写的大纲和设定后,要求我要把这书完结,哈哈也是回来更新了
因为本人如今高二并没有太多时间写文,所以只能在假期期间写一些,当然那个朋友也说他想到了一些灵感,有时也会帮我写一些(他时间会比我多一些)
所以有时候文笔不同可能是就是被夺舍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