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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生桩1

死后生存指南

院子里的日晷指针刚好指向未时末,林明看着上官寒云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气到青筋跳动的徐枫,沉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

他其实也不想说话,更不想和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搭话。上一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组织里没人会和他闲聊,任务结束就各回各的宿舍,最多在交接时点个头。那种“沉默是金”的生存法则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但现在这个世界,这个师傅,这个师叔……完全打破了他对“驱魔师”这个职业的认知

“阿明,你师傅一直这样?”徐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个苹果啃了一口,“十五年了,我以为他多少能改改这懒散的毛病。”

林明抬眼看了他一下:“……嗯。”

徐枫被他这一声“嗯”噎住,盯了他两秒,随即笑了:“行吧,你跟你师傅一个比一个有个性。那今晚你去查还是我去?”

“都行。”

“……”徐枫把苹果核准确地丢进三丈外的竹篓里,拍了拍手,“行,那我去。你守着你那睡觉的师傅,别让他半夜又跑出去偷吃别人家供果,上次在清远村,他偷吃人家供神的梨,害得我们被那土地公追着骂了三条街。”

林明嘴角动了动。

徐枫走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明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周围的死气在夜幕降临后变得更加浓郁。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戛然而止。

他闭上眼,开始感知周围的阴气。

上一世在组织里接受的训练让他拥有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而穿越到这具身体后,他发现原身本就有些天赋,只是未经系统训练。这半年他虽然没怎么用心学画符念咒,但感知阴气这种本能性的东西,他早就会了。

这村子的阴气……不太对。

怨气重,但结构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人为地束缚在某个范围里,没有完全扩散开。而且阴气的最浓处,并不在村长说的那个地主房子方向

林明睁开眼,看向村子西头。

那边有什么东西,比那栋房子更麻烦。

“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林明回头,上官寒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月光照在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只是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师傅。”

“感知到了?”上官寒云慢悠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西边那个,才是正主。地主房子那个,充其量算个引子”

林明沉默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嗯哼。”

“那你还让枫哥去查?”

上官寒云偏过头看他,眉眼弯弯:“因为我想跟阿明单独说说话呀。”

林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

上官寒云笑得更开心了,完全不在意徒弟明显的嫌弃:“阿明,你知道这个村子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这种气息…有些像…献祭?”

“对。”上官寒云收起笑容,眼神难得认真起来,“用活人献祭来换取所谓的平安,这种愚昧的事……我见了太多。这个村子,三年前那场雨不是天灾。有人往河道里打了生桩。”

林明皱眉:“打生桩?”

“一种邪术。把活人活埋在地基或者桥墩里,用活人的怨气来‘镇’住什么东西,或者……换取什么好处。”上官寒云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地主建房子时死了那么多人,河水里的死鱼,连月的阴雨,然后起雾……这都是打生桩的后果。”

“但真正让这村子变成这样的,是后来。”上官寒云抬头看向西边,“有人把那个被打进桩里的女子,又重新挖了出来,扔在了村西的枯井里。她本来已经认命了,被这么一折腾,怨气冲天。那才是这三年大雾的根源。”

林明:“谁挖的?”

“不知道,也许是想毁尸灭迹,也许是良心发现想给她换个地方埋,结果反而害了她。”上官寒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吧,趁你枫哥还没回来,我们去把那井封了。”

“你不是困了吗?”

“困是困,但再不动手,你那视财如命的枫哥就要被那怨灵缠上了。他闭关十五年,修为虽然涨了,但脑子可没涨。”

林明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路过院子中央时,上官寒云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林明一眼。

“跟上”

林明低着头,半晌才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嗯,走吧。再磨蹭你枫哥真要吃亏了。”

两人出了院子,身影没入浓重的死气中。

村西的枯井旁,徐枫正被一团黑气缠住右臂,脸色发白。那黑气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他的皮肤,拼命往他身体里钻。他左手掐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但那黑气丝毫不减。

“寒云!你他娘的再不来我就要被这娘们儿掏空了!”他看见上官寒云的身影出现,立刻扯着嗓子喊。

上官寒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抬手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刃切断了缠在徐枫手臂上的黑气。那些黑气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缩回井中。

“骂谁娘们儿呢?”一个幽幽的女声从井底传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徐枫甩着手臂,心有余悸地退到林明身边:“这怨灵怨气太重,我封不住。她专门吸男人精气,你师傅一来她就缩了。”

“因为她怕我。”上官寒云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漆黑的井口,语气轻松,“对不对呀,井底的大姐?”

“……”井底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女声带着一丝忌惮:“你是……清虚山的人?”

“是呀,所以咋们出来出来聊聊?我不喜欢动手,动手多累呀。”

林明看着师傅笑眯眯地站在井边跟一个怨灵讨价还价,忽然觉得上一世在组织里学到的那些“降妖除魔”的常识,在这个世界似乎……都不太适用。

徐枫凑过来小声说:“你师傅就是这点厉害。明明修为高得离谱,偏偏懒得动手,什么鬼都靠一张嘴。当年我跟他一起下山历练,他愣是把一个千年厉鬼说到自己跳井里超度了。”

“……”

“别不信,那厉鬼跳井前还说‘我服了,我活了千年没见过比你更能说的’。 ”

林明看着井边那道素蓝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上官寒云最终还是没动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折成了纸鹤的形状,轻轻放在井口。那纸鹤发出淡金色的光,缓缓沉入井中。片刻后,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好了。”上官寒云拍拍手,“她答应不闹了,明天我们去找她的尸骨,好好安葬就行。”

“这么简单?”林明问。

“嗯,她本来就是个苦命人,被人骗了感情,又被人打了生桩,最后连尸骨都被挖出来扔在枯井里。她恨的是那个富商,不是这个村子。”上官寒云的眼神暗了暗,“但那个富商……早就离开村子了,对吧?”

徐枫点头:“我打听过了,那富商三年前建完房子就走了,据说是去了郡城。”

上官寒云转过身,月光下的眉眼带着一丝冷意:“那就去郡城找他。打生桩的主意是他起的,人也是他指使人杀的。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这因果,他也背定了。”

林明看着师傅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在背后朝他开枪的组织头目。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夜雾深处,枯井边那株歪脖子老树上,一只黑色的乌鸦睁开血红的眼睛,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扑棱着翅膀往郡城的方向飞去。

而在村东那座地主留下的空房子里,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站在房梁上,披散着长发,看不清面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尖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郡城……么。”

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簌簌作响。

“那我也去。”

村西枯井里,上官寒云留下的那只纸鹤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金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风起雾涌,将这村子重新包裹在无边的死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