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等了多久,长长的走廊尽头总算响起脚步声,大家都屏息等着来人。脚步声的主人是佳苗,她的脸颊瘦削,黑眼圈也浮出来了。众人站起来等着她说话。
「佐伯过世了。」
气氛当场如冰般冻结。与希子眼睛眨也不眨直视前方,纪久想来握她手,但她只是沙哑地对对方说:
「没关系,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接着坐回椅子上,闭起眼睛。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是表现出自己的一贯作风。不是吗?与希子。」
佳苗无力地笑笑。与希子瞪着佳苗,咬牙切齿地说:
「他从头到尾没夸过我的作品。」
接着滴滴眼泪便夺眶而出,那是爱恨激烈缠搅的爆发。
这时,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蓉子站到与希子正前方,字字清晰地说:
「不是这样子的。」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候诊室激荡起坚硬的回音,这不像大家熟知的蓉子。
「佐伯先生吐血前曾望着那件作品,对我说:『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与希子掩着脸呜咽了起来。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从和佳苗刚刚过来那条通道的相反方向传来。
一点都不慌张,只是稳定地逐渐拉近距离。
脚步声的主人是蓉子的母亲待子。她接到丈夫的电话后,一直陪着玛格丽特。她也是一脸倦容,脸上却带着微笑。
「生了哦。玛格丽特要我跟大家说她生了一个既不是东方孩子、也不是西方孩子的新生儿。」
大家都站起来欢呼、拉手或拥抱。
生了。
崭新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呀!竹田大叫。
※
待子对佳苗说着「请节哀顺变,事情真是太突然了」之类的吊唁用语。佳苗则回答「火灾的事情实在很对不起」,说着深深低头致歉。待子又说:
「起火时,我先生和蓉子也在场,却都束手无策,所以我们也有责任。我先生反而还说,即使付出这般代价,那作品也有相对值得一看的价值呢。」
大家听了都微笑起来。
「干脆把剩下的部分全拆掉翻新建成工作室好了,我和我先生之前讨论过。请好好想想怎么设计吧。」
她大概是为了给大家打气才这么说的吧,蓉子却坚持:
「剩下的部分不要打掉。不过,妈,还是要谢谢您的心意。」
纪久和与希子也点点头。
一简直就像是睡着的圣母与圣婴——众人偷偷看了玛格丽特和新生儿后就走出医院。这家医院位于山丘上,因此夜里的空气混有群树的气息。
「嗳。」
纪久对身旁的与希子说:
「那火势真的很壮观哦。虽然这样可能很不正经,但我看得都入迷了。」
与希子的眼睛闪着光芒,一时露出平常促狭的表情,但还是一语不发。纪久又说:
「真的,我感动得浑身颤抖,感觉有某些了不起的东西,时间的流淌呀,人的思想啦,那些似乎无法以手碰触的东西,逐渐凝缩在眼前似的,魄力惊人……那种火焰我是第一次看到。」
蓉子大概也听到她的话了吧,简短地说:
「莉卡小姐在那火焰之中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莉卡小姐那么美丽。当我看到时,心里立刻了解:『这样就够了。』」
「你真的那么想吗?」
与希子一脸认真地问蓉子。
「是的。」
蓉子也有力地回答。
「那竟会出现在这世上,而我们又有幸欣赏——这样说很奇怪,不过我觉得能看到真是太棒了。」
与希子听了也说:
「我有点放心了。其实我看到火延烧到嫘萦时:心里不知怎地还暗想:那真是最后的润饰呢,只是一直感到很抱歉才说不出口的。」
「真的很棒喔。」
「一辈子都忘不了。」
「总觉得损失惨重。」
大火和作品都错过了的竹田遗憾地说。
纪久看到那火焰的时候,觉得这就是自己蛇梦的终结。
不管是男人的嫉妒或女人的嫉妒,不管是恨意、愤怒或憎恶,真的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只不过是入口,是带路的蛇,引导人们进到业火熔炉般的岩浆。
我们人类全都被那同一口熔炉连系在一起。
看到那火焰时,身体深处融化般的感受的确是一种快感。虽然是毁灭性的,同时也有一种被无上清净的东西轻触的恍惚。
交到了受拷问而背叛自己的朋友,使自己也遭拷问,对专业职工而言如生命般重要的手指被剁掉,爱人被夺,雕出充满怨念的能面引人犯下杀人罪。艰苦活过来的赤光想必也见过这个吧,而他又将此传给我们。接下来才是问题,接下来的发展才是问题。
还有神崎所寻找的,应该也是。
纪久一直想着这些,但要是说出来又觉得不着边际,最后就以一句话呈现:
「全失去了反而觉得轻松愉快呀。」
「剩下的部分要怎么活用呢?得好好设计喔。因为这回新的家就要变成养育小宝宝的家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