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的事你不必介意,反正我本来就一直打算重建,只是可惜了你们的作品……」
「对不起。」
与希子咬着唇低下头。她忍不住想—火灾的起因是自己父亲的香烟,说不定还是出于蓄意。只要是为了作品,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他就是这种人。他看到那件作品的瞬间,或许就已经看见那作品在红莲般火焰的包围下升华的影像了吧。那个时刻对他而书,正是赤光……不,澄月的龙女完成之时。
蓉子双目失神地望着灾后现场。总之,她失去莉卡小姐了,与希子和纪久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看热闹的人潮散去之后,斜坡上又传来小跑步的脚步声。与希子转头一看,是竹田。竹田环视这惨状后,脸色不禁大变——这是当然的。
「发生什么……」
什么事了呢?他原想这么问的,却接不下去。与希子无语点点头,纪久无力地说:
「我们正要去蓉子的父母亲家。」
「我……收到信,看起来像是神崎便条纸一角……而且还是不认识的人拿来的……没想到这里竟……怎么会呢?」
「我父亲用香烟点火烧我的作品。」
与希子以即将爆发的激烈语气说。
「并不是。」
纪久平静地制止与希子,接着向竹田说明今天的事情。
纪久说完后,竹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赤光的龙女至此才终于完成了,是吗?」
纪久点点头。
「他着手制作的遗作『龙女』有两尊,一尊飞往天上,另一尊长眠地下,或许是在水中。」
接着又对失神的蓉子说,,
「走吧,上你家去吧,你妈妈等着我们呢。」
蓉子这才回过神来似地点点头,说:
「对哦。不过我想我爸会打电话回家里,所以我们先赶去医院吧。」
她的语调平稳,与希子和纪久都松了一口气。
「我送你们。要拦计程车吗?」
竹田体贴地说。
「谢谢,下了坡,到大马路再拦吧。」
四个人于是开始往下走。纪久突然想起来,问道:
「神崎说什么?」
「他写着:国界说不定即将变动,或许将会大量流血。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非得看个究竟不可。笔迹很匆促,带这信回来的人也没直接遇到神崎,只是在当地遇见一个眼神锐利的男人,问他是不是日本人。他说是。那人便把这信交给他了,上面写着我的地址。」
纪久大大叹了一口气。与希子和蓉子也说不出话来。
一时没人开口,于是走在一旁的竹田又继续喃喃说道:
「嗳,我们以后一定也将如此一再面临国界改变的痛苦经验。落得仿佛掘墓般不停地探索某种东西,朝着某种东西前进,一定会的。小规模的分裂及统合一再反复后,并流到大规模的缓慢统合。从草、木、虫、蝶的层次,直到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层次,还有意识深的地方和意识浅的地方,连续不断,就像唐草一般,就像一块纺织品,因光线角度不同而变化多端,随风飘扬,不过那绝对是一块纺织品。」
与希子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想拿这些话来安慰我们吗?纪久也自言自语似地说:
「对,我现在才明白赤光和久女的孩子为何取名为阿niǎo,茑唐草,一边把鸟或花甚至兽缠绕在它的藤蔓之中一边不断延伸的茑唐草的niǎo,传递的传(注144),仿佛无法厘清的烦恼,永远连绵不断的能量,这就是他们的愿望、祈求或感情。」
这是一种厌恶和怜爱,针对远从自己一无所知的往昔一路纠缠而来如藤蔓般的东西。藤蔓是企图超越个人界限、希冀永恒的生命能量。
而阿niǎo留下来的那件「斧琴菊」和服,应该是诅咒,同时也是祈祷吧。
诅咒的同时也祈祷,与憎恶同样深刻的慈爱,怨念与祝福,同样深的感情。因染媒不同而改变的颜色,经线,纬线,双面织的布。
一块布。
一个世界。
我们的世界。
计程车一抵达急诊医院,大家——结果竹田也来了——就穿过正面玄关旁边灯光大亮的急诊病患专用通道,到护理站窗口报出两人姓名,并询问情况。值班护士请他们在候诊室等一下,让她先打个电话给陪同的人。大概是因为白天候诊的患者很多吧,明明是夏天,宽敞的候诊室却冷飕飕的。因为只点亮了一排日光灯,看起来更显悠闲寂寥。大家脸色都很糟,只有微暗的一角突兀地发出亮光,原来是自动贩卖机。竹田买了四罐咖啡分给众人。
因火灾而失去自己的作品和心爱的租住处,再加上对父亲的愤怒及悲伤,使得与希子陷入异样的精神状态,仿佛体内细胞全都造反了似的。打从以前她就对父亲充满反感,而他最后竟把自己当成家的地方,连同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烧个精光。这个男人现在多半正濒临死亡。
纪久接过竹田给她的咖啡,茫然地想着—旁人看到我们一定觉得惨不忍睹。接着想起自己那块已化成灰的捻线绸,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可惜,只觉得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完成「龙女」这件作品;不过或许那也只不过是一大块布中的一条经线所衍生出来的一个花纹而已,而或许「龙女」也将会被织进更大的花纹其中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