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你真的要请你妈寄来吗?其实我觉得就算真的到东欧去,也不见得能看到那种叫人惊艳的东西。现在突然听到背面和表面花纹不同,我的触角突然忍不住伸长了哦。一般奇勒姆是用平织法织成,所以表面和背面没什么太大差异。但奇勒姆是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作品,所以就算有这种特别东西也不足为奇。」
「也是羊毛吗?」
蓉子依旧搞不清楚状况地接话问。
「嗯……羊毛……我想是,不过有点粗糙。」
玛格丽特微皱着眉,似乎想起来了。
「可能混有山羊毛,但至少不是丝。」
「不丹也做丝绸吗?」
纪久问神崎。
「不丹信奉藏传佛教,所以自己国家并不养蚕。」
「哦?」
玛格丽特似乎被藏传佛教这个名词吸引了,却想不透那跟养蚕有什么关系。纪久立刻会意,很快公式化地说叫:
「因为由茧缫丝的过程中,必须先将茧里面的蚕蛹煮死呀。」
玛格丽特的脸都扭曲了。
「抽丝的时候,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做呢?」
「当然也有等蚕蛹长成蛾,破茧而出之后再使用的。我现在研究的就是这种以所谓二级茧纺出来的捻线绸。」
「为什么大家不全这么做呢?」
「因为这么一来,就抽不出一条完整的长丝啦。不论织法多么高明,捻线绸一定会留下接线的线头,不过我倒反而喜欢这种别具风味的布。」
「换句话说,是因为杀生的关系喽。」
「不过,不丹本身绢织品也很发达哦。」
「捻线绸?」
「不,那也有一些,不过大多是从邻近国家进口丝绢的。」
「结果还不是借他人之手杀生。」
与希子说。
「那一带究竟如何看待这问题,我是不清楚,不过……」
神崎轻描淡写地带过,接着又开玩笑地说:
「我想沿丝路旅行。每去一趟就走远一点。只去一次的话是没办法走完全程的哦,国内就交给纪久了。」
蓉子问:
「纪久,你进行得如何了?住到这里来之前你应该已经到过很多地方了吧?」
「嗯,不过当时并不是特别为了纺织品去的。比起名胜古迹,我反而对当地的手工艺资料馆比较有兴趣,结果参观了很多与捻线绸相关的地方,但那全是偶然哦。因为研究主题就是研究主题呀。」
「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样。」
「是吗?我就是喜欢纺织品。因为那就像在当地采摘的作物,又像是自那里的土地涌出来的东西。作者并未刻意凸显个人特色,只是被概括在当地的捻线绸中,但人们一见就知道:啊,这是某某人的作品。我就是喜欢这种有个性的东西。即使不强出头,不论怎么看总是很突出。我觉得:完全无意展现自己,却自然流露独特个性的东西,十分高贵。」
纪久这段话依听者而异,可解读为将一切都寄托在个性与其表现上,也可解读为对染织工艺家的批判。
「不无中生有,也不标新立异的个性,对吧?」
神崎有点自嘲地低声说,当然看起来不是很愉快。
蓉子突然不安起来。
这两人乍看之下很登对,但本质上某些部分差异却实在太大。蓉子并未如此明确意识到,但两人精神特质方面的失衡,却使她感到某种不安定。
然而,正面反驳纪久的却是与希子。
「不过,有些人为了自身存在,必须想尽办法表现自己的风格呀。」
与希子的话是针对澄月、自己的父亲,还有她自己。这大家都了然于胸,除了神崎以外。但纪久的见解也是攸关自身的存在,因此也不愿敷衍或妥协。换成与希子也是如此。纪久慎选措辞说:
「我并不是否定那些人以自我表现的方式活着,只是认为,打个比方说好了:连续不断的藤蔓花纹虽然在全世界已有各种型态,但无名的女性还是孜孜不倦地继续染制,由此可见,她们有时似乎努力朝着超越个人的某种普遍或宛如永恒般的东西前进,虽然她们或许并不自知。」
「希腊的葡萄藤、唐草或爬墙虎等等,这些图案的确全世界都有喔。」
神崎点头道。
「爬墙虎呀……」
与希子茫然地重复。
「那些连续图案,我认为说不定是为了表现蛇的主题。」
「蛇?」
神崎的话让与希子不禁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蛇,很早以前她就说过—目己怕蛇怕到听到有人养蛇当宠物还差点昏倒。
「嗯,竹田学弟特别喜欢古欧洲的艺术,之前给我看了一些西元前四、五世纪左右的陶罐照片集。那些陶罐彼此之间当然多少有些差异,但上面都有类似朴拙绳文图案,又像唐草图案原型的花纹,但据说那图案原来是两条相互纠缠的蛇。」
感觉庭院的暗处似乎传来沙沙声,冷不防地,暴风雨前充满湿气而不稳定的风就咻地吹了进来。
即使神崎如是说,没有人附和神崎的话,也没有人反驳。难得大家同时茫然地看着自己手边,或拉过莉卡小姐的手来摸,要不就是拨弄着茶杯。
这种茫然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蓉子纳闷。就像突然被带到原本一直没发觉的黑暗面前,接下来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似地,脑筋一片空白呆立当场……又或者该说是仿佛听到从未听过的语言,连该抱持着怎样的兴趣去听都不知道的状态吧。其他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向不大习惯说应酬话的蓉子如此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