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卡小姐虽然是人偶,却有生命。
从前祖母曾说,身体是生命的「驿站」。神社举行祭典的时候,神明的灵魂便乘上神轿,那个地方就称为神灵的「驿站」。
生命是段旅程,我们的身体只是生命偶然投宿其中的「驿站」。同样的,莉卡小姐的生命也暂居在人偶莉卡小姐的身体里。
这就是祖母的解释。莉卡小姐的生命依然活着。
正想走近槲树,却再也见不到莉卡小姐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槲树叶荫中,只剩下沾着细碎银色露水闪闪发光的蜘蛛丝披风,架在她原来待的地方。原来莉卡小姐忙着织隐身披风呀。莉卡小姐的隐身披风因微妙的光影折射而不断变化。
正这么想着时,蓉子醒了。
……莉卡小姐正织着隐身披风……
柚木曾经说,印染就是将草木的生命转换成颜色。
或许,印染也是在创造生命长远旅途中的一处驿站。
然而第二天却没染成功。
打从熬煮染材的那一刻起,蓉子就有不祥的预感。煮出来的颜色和昨天明显不同。
但她知道与希子近乎痛苦的期待,因此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熬得比前一天更久,最后还是熬不出和昨天相同的颜色。
另三人也陆续到锅边张望,但每个人都失望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半安慰半鼓励地说:
「也许经过了染媒就不一样了。」
然而即使经过了醋酸铝染媒,也只是变成浸过泥的稻草色。
大家都知道与希子这次拜托她染的羊毛,是她自己一手从原毛开始脱脂、精练、再纺成的。
与希子沉默不语。
这份沉默使蓉子坐立不安,因为她感觉与希子的怒气和沮丧,正如海啸般朝自己席卷而来。
沉重的气氛充斥整间屋子。
蓉子抱起莉卡小姐,轻轻抚摸那条带扬。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那染液染不出这个颜色呀?莉卡小姐。既然如此,就用铁媒染。对了,用木醋酸铁……
蓉子站起身来,放下莉卡小姐,取出装有木醋酸铁的容器,开始调起溶液。
纪久看蓉子又开始有了动作,忍不住问她:
「你要做什么?」
「我想试试铁媒染。」
蓉子静静回答。
「铁?可是用铁媒染的话,八成会变黑吧?」
「嗯,不过我想总比丢掉好,因为这可是槲树宝贵的生命呀。」
蓉子拿了几条做丝巾的绢布,以清水洗净再放进染液煮,再经过染媒,果真变黑了。她以清水洗过,再放入染液煮,如此重复几次后,颜色固定下来了,染成朦胧地笼罩紫色调的黑色——灭紫色。
「哇!」
难得纪久也会尖声大叫。
「我喜欢这个颜色!好漂亮喔,真的好漂亮。」
蓉子的表情终于稍微明朗了一些。与希子也靠过来了,大家都有点紧张。与希子沉默地盯着刚染成的湿丝巾好一会儿,接着,缓缓地开口说:
「好漂亮的颜色……帮我染这颜色,拜托你。」
就因她这句话,蓉子祖母的家仿佛活回来了。
「我的捻线绸也麻烦你。」
纪久也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地笑着拜托她。
※
蓉子正将豌豆荚的丝一一拉掉,餐桌上放了尖尖一堆豌豆荚。
屋外是个晴天,微风偶尔会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晴朗午后。
下楼来冲咖啡的与希子拿了水壶、扭开水龙头,往里面装了水后放到火上,便在餐桌边坐下。她看到山一般高的豌豆荚,忍不住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纪久老家寄来的。」
「嗯,这黄绿色真是漂亮,又青翠又水嫩。」
说着,也拿起一个开始拉起丝来。
「怎么样?进行得如何?」
蓉子问起她的谕文。
「根本没办法进行,这么爱睡,我就是为了提神才下来冲咖啡的。」
水壶哔哔地叫了。与希子赶紧起身关掉瓦斯,正要放上滤纸和咖啡粉时,问道:
「要喝吗?」
「嗯,好啊,麻烦你了。」
蓉子点点头。与希子放入两人份的咖啡粉。从庭院飞进一只牛虻,一听到它拍动翅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晃动了一下身体,但牛虻根本连停都没停,就从厨房窗口飞出去了。
整间房子里开始弥漫咖啡的香味。
「来。」
「谢谢。」
蓉子停下手边的工作,接过杯子。与希子也倒了一点在莉卡小姐专用的小杯子里,招呼说:
「来,莉卡小姐也来一点。」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莉卡小姐似乎轻轻点了点头以表谢意。
「已经进入非得关上纱窗才能防虫的季节了喔。」
与希子轻描淡写地说。
「哎呀!」
蓉子一脸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