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既一片混沌,深灰雾霭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到视野尽头便融成模糊的色块。
无数银灰色的线如同发丝飘在空中,细得几乎要与雾气相融,却在下一秒执拗地缠上手腕、脚踝,绕着脖颈钻进发间,甚至穿透衣料,在皮肤表面勒出浅淡的红痕。
那双无波澜的眼眸静静看着那些红痕,眼睑都未抬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只是只无关紧要的布偶。
线丝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无数只蜂鸣的小虫,钻进耳蜗深处,引起鼓膜微微颤抖 —— 她却只是那样静静悬浮在雾气之里,四肢微微舒展,每一次轻颤都精准地落在线的张力边缘。
抬手去拨眼前的线,指尖触到的瞬间便断开,一断便碎 ,堕入无尽黑暗,不见踪影。
于此同时,十根更粗的线已从抬起的指尖缠上来,快得来不及反应,指节重新被缠绕,如同被丝线牵起的木偶。
每当新线游出,旧线就会在雾里无声断裂,坠向深处化作虚无。
那些线随着她的呼吸、眨眼,甚至心脏的搏动有节奏地跃动,像是有生命般织成更密的网,一点一点地缠绕着,侵蚀着。
望着没有尽头的灰雾,她高悬于空,冷漠看着这具被线操控的躯体,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思绪深陷在那片雾里,眼神也随之变得涣散,那里像是有巨大的吸力,当即将被吸进去时...
感到肩头一沉。
目光逐渐重新聚焦,抬眼望去,只见银尔的手搭在上面,指尖卷着自己的发梢打圈:“又睁着眼睛发呆啦?”
连耳猛地回神,睫毛簌簌抖了两下,把涌到眼眶的涩意压下去 —— 那涩意里掺了点真的恍惚,却又同时掺杂着一丝漠然的冷意,转瞬即逝。
她扯出个没什么弧度的笑,声音平得没起伏:“没事。”
银尔偏头盯着她,指尖轻轻蹭了蹭她微皱的眉尖:“撒谎。你每次想那些心事时,右边眉毛都会比左边低半分。”
连耳心里一紧,指尖在膝头悄悄蜷了蜷,面上却扯出几分不耐,刚要开口反驳,银尔突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颊,微凉的指腹搭在脸上,连耳被这凉意弄得清醒了几分,眼底那丝情绪消退的无影无踪。
只听见银尔的声音拖得黏糊糊:“是不是梦见小美人鱼变成泡沫啦?要不要姐姐给你唱《好运来》驱驱邪?”
“滚。”
她随意地拍开银尔的手,动作带着点真的恼意,却故意慢了半拍,让银尔灵活地躲开。
银尔像只偷腥的猫,往后仰着身子,绀紫眼眸里盛满笑意,白衬衫领口晃出细瘦的锁骨:“哎~你打不着 ——”
话音未落,连耳猛地起身去抓她,银尔早有准备,踩着椅子往后一跳,落地时还有意无意趔趄了一下。
莲耳 “嗤” 地笑出了声,唇角牵起的弧度里藏了点真的轻松,眉间皱起的弧度也平了下去。只是那笑意没浸到眼底,像贴了层薄纸,一撕就掉。
“好啦不闹你了。”银尔摸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含着。酸死你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连耳张嘴咬住糖,柠檬的酸意瞬间在口腔炸开,她瞪着银尔转身时轻快摆动的发尾,心里掠过一丝真的怅然 —— 那酸意,似心中那抹异样的情绪,却能让她更清醒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暖意混着酸味漫开,像晚霞浸了水,淡得抓不住,她清楚得很,这种 “美好” 是用来粉饰与掩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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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风铃被风掀起细碎声响,如梦初醒。
连耳出神望着掌心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质哨子。方才还弯着的嘴角突然僵住,眼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笑意像被冻住的湖面,瞬间凝在原处 —— 那 “冻住” 里有真的刺痛,毕竟惬意的时光是她人生中不多的美好。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灰影,颤得像受惊的蝶翼,只是那颤动的频率慢得刚好,像是经过计算,恰好能让人看清她的 “脆弱”。
风卷着夜间露水的气息掠过衣领,带来丝丝凉意。
连耳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噤,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 掐得不算重,刚好能留下浅浅的印子,也刚好能压下心里传来的闷痛。
银尔最后转身时的背影突然撞进脑海——黑色风衣下摆扫过门槛的弧度,腰间那把曾被她用过的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还有那句轻飘飘却似淬了毒的话:"真是蠢货......异样的存在该被抹除,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价值......” 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刻意压得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份 “失态”,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哨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才慢悠悠地松了点劲,指腹摩挲着变形的金属,像是在回味这份 “难过”,也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决裂 —— 毕竟,在别人眼里,她该这样心碎。
记忆里银尔总爱抢过这枚哨子,含在唇边吹出奇怪且不成调的曲子,惹得她追着满训练场跑。那时的阳光总是很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着晃啊晃。
可现在,影子碎了。
连耳缓缓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笑意凝固后的僵硬。
她望着青石板上自己孤单的影子,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 酸意里掺了点真的委屈,刚冒头,就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甚至分神想:这个角度,刚好能让暗处存在的目光看见她的 “崩溃”。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嘲讽的意味更甚————现在她竟连份伤心都要利用,发挥这份感情可能存在的价值......
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蔓延上来的倦意,喉间涌上的涩意也来得及时,像是真的伤透了心。
"不是真的......"
她低声呢喃着,银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像块浸了水的棉絮。
训练场的呐喊、深夜的密谈、银尔笨拙包扎的手,与那双冰冷的眼神反复交叠,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肩膀的颤抖里藏了点真的无力,她在模拟一场合乎情理的悲伤,也在消化一场所谓的背叛。
风穿过单薄的衣料,带走最后一点体温,她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但在心里却数着时间 —— 这场 “悲伤戏”,该演多久才合适。
哨子从松开的掌心滑落,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着一个破碎的梦。
嬉笑声渐渐远去,她静静待在原地,一言不发,仿佛那场背叛真的让她失了魂 —— 只有高悬于空的她才知道,这只是在等,等下一个 “观众” 出现,也在等自己彻底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