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相机中的照片,却以完全料想不到的方式浮出台面。
某天我从公园找完相机回家后,发现哥哥房间的门开着。当时是高中生的哥哥坐在父亲买的电脑前,入神地直盯着荧幕。我踏入他的房间,地板发出謦响,哥哥回过头来,一脸苍白。
我靠上去问他「怎么了?」,哥哥便赶紧用双手盖住荧幕。哥哥的手实在太小了,无法遮掩住整个画面。我在荧幕上——发现了美莉。那是我所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夏天的炎热以及我对摄影的热情让她束手无策,她的笑容中带了点苦恼,笑着对我说:「真是败给你了。」
我以颤抖的声音询问哥哥,问他是在哪里找到这些照片的。
哥哥交抱着手臂,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子后,清楚地对我说道。他说,反正你迟早也会看到,那说不定我现在主动让你看反而会更好。
看到这些照片的人,不只有我哥哥而已。相片被上传到网路上的空间中,档案早已四处遭人复制,传遍了整个世界。
哥哥低下头,继续说道。他说,除了你拍的相片以外,还有其他的照片。
——如果你说要看,那我会待在旁边陪你,我会紧紧地握着你的手。如果你说不要看,那我们就绝对不看这些档案。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明白,哥哥的话语中隐含着「我不希望你看」的意涵。然而我却非常愚蠢——可以断言,那真的是非常愚蠢的决定——我看了那张照片之后的照片。
我的照片之后,是犯人拍摄的东西。
美莉的笑容突然一转为流泪、恐惧的表情。她身处在水泥房间内,双手、双脚被人绑住,脸部遭到殴打而红肿,衣服处处可见撕烂的痕迹。在衣服的破洞处,我清楚地看到和自己一样,右侧腹上有三显并列的痣。
她的皮肤遭到不为人知的男人所蹂躏,然而犯人却偏偏在我全心全意拍摄的照片之后,继续拍下凌辱美莉的相片,所有的照片看起来就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中。几乎连我都要产生错觉,以为那些照片是自己所拍的。
哥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非常强劲。我在颤抖,哥哥也一样颤抖着。房间内只听得见喀喀、喀喀的画面切换声。
在那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个星期,而哥哥则会来陪陪我。我抱着头,身体蜷曲着,而哥哥便坐在我的身旁,拥着我的肩膀。哥哥总是边哭着边拥住我。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流泪呢?我不知道。我没有哭,但却止不住地一直颤抖。即便是现在,偶尔我还是会忽然感受到全身上下被莫名的冰冷给包围着。
关于相片的部分,警方当然也知道,然而流出照片的空间却辗转绕过了好几个海外的主机空间,因此没办法作为有力的追查线索。
『照片……你全都看了?』
听完我说的话后,华怜问我。我向她点头,并且脑中想着,这件事情我终于对来栖以外的人讲出口了。在当时,来栖是除了家人以外我最亲近的人,不过他并没有看过照片,因为我极力地阻止了他。
『因此你才变得那么讨厌相机吗?』
我回答她:大概吧。
我等着华怜接下来的话语,低着头,凝视着地面,等待着。然而华怜却不发一语。
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旁边,她跪在我的右侧。当我抬头看向她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给包围着——包围我的是华怜的身躯,我发现她正拥抱着我。我的额头刚好靠在她的肚脐上方,她用双手环抱着我的头。
「……华怜?」
感觉好奇妙。触厌明明几乎和人类无异,不过感受不到体温,同时被碰触的额头的地方却又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慢慢渗透而来。
『对不起……』
我听见华怜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说出的这句话,我能感觉到她波动的情感,仿佛摇荡的水一般,而那股声音听起来就像她打从心底感到后悔一样。
『我真的太过分了……』
华怜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拥抱着我。
「没关系。」
我含混不清地地小声回应道,然后轻轻地推开华怜的身体。
「……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华怜的脸皱成一团,并且再次拥抱住我。华怜不再用奇怪的话语安慰我,也没有找藉口解释,她只是打从心底地道歉,然后拥抱着我。对我来说,只要这样就足够了,同时我也因此而知道了好多事情:华怜至此终于能够率直地面对自己的情感,而且她应该也和我一样拥有沉重而痛苦的秘密——若非如此,那她一定很难像现在这样如此自然地做出这些举动。我明白,唯有与我拥有类似的过去的人,才能够疗愈我那深受伤害、汩汩流淌着鲜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