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岸

深秋，江边的绕城公路，晚风卷着江雾，带着江水独有的湿冷气息。

萧瑟是市政规划院的首席研究员，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城市改建方案。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手上压着整座城市老城改造、河道治理的重担，整日泡在会议室、图纸与无穷无尽的报表里。西装外套永远搭在椅背上，眼底总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骨子里依旧是那副懒得周旋人情的性子。

而司空千落，是省射击队的主力选手。

一身利落的训练服，束起高马尾，手指布满薄茧，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她性格热烈张扬，活得干脆坦荡，大部分时间泡在射击馆，集训、参赛、四处奔赴赛场。

他们是恋人，却很少能安安稳稳待在同一个城市。

萧瑟被项目钉死在这座临江都市，无数会议、汇报、方案修改占满他的时间，抽不开身远行；司空千落跟着队伍全国各地打比赛，封闭集训是常态，常常一两个月见不上一面。

没有人妥协退让。

萧瑟不会劝她放弃射击，安稳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留在自己身边；司空千落也从不会要求他抛下手头的项目，丢下肩上的责任陪自己四处漂泊。

夜里的江边步道，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独处的地方。

今晚司空千落刚好结束外地的分站赛，短暂得到两天休假，连夜坐高铁赶回来。萧瑟推掉了一场应酬，换下笔挺的衬衫，穿了简单的黑色针织衫，来江边接她。

江浪拍打堤岸，远处大桥的灯火铺在江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辉。

司空千落背着大大的运动背包，发丝还带着旅途奔波的微乱，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又熬夜改方案？眼底都青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语气带着一点嗔怪。

萧瑟微微偏头，轻笑一声，把手里温热的热奶茶递过去：“项目到了关键节点，脱不开身。恭喜，分站赛拿了金牌。”

新闻推送他全都看过，赛场上的她，冷静果决，一身锋芒。

司空千落捧着温热的杯子，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汽：“后天就要回队里封闭式集训，下一场比赛在北方，最少要两个月。”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安静一瞬。

聚少离多，早已是两人之间的常态。旁人谈恋爱，是朝夕相伴，朝夕共处；于他们，却是抢出来的碎片时间。短暂相逢，转眼就要再次奔赴各自的战场。

萧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不是没有过无力。看着别人情侣日日相伴，自己却连陪她吃一顿完整晚饭都奢侈。可他很清楚，若是让司空千落放弃射击，困在柴米日常里，那个鲜活耀眼的她，便不复存在。

“我有时候会想，”司空千落望着江面，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轻，“会不会我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你守着一座城的建设，我要奔赴一个又一个赛场。”

萧瑟侧过头看向她。

江边的灯光落在少女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眼底没有委屈，只有清醒。

“可那又如何。”萧瑟的声音沉静，“我不会让你为我停下枪口，你也不必劝我放下手中图纸。我们不必强行把彼此的人生揉成同一条轨道。”

他抬手，从口袋拿出一枚小小的雁形银哨，是复刻旧时的模样，金属微凉。

“你四处参赛，去到哪里，如果想念，就吹一声。当然我听不见。”他微微弯眼，“但我知道。我在这座城市，会好好做完手上的事，等着你归来。”

司空千落接过那枚银哨，指尖摩挲冰凉的纹路，忽然笑出声。

“那等你这个老城项目全部落地结束，能不能请几天假？来北方看我的总决赛。”

“我尽量。”萧瑟没有轻易许诺，他深知工作变数重重，“只要项目允许，我一定到场。”

司空千落踮起脚，轻轻抱了抱他。身上还带着训练场硝烟淡淡的气息，混着晚风的凉意。

“不用勉强。”她把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就算你来不了也没关系。我打完比赛，就回来见你。”

他们不渴求时时刻刻的黏腻。

萧瑟伏案灯下，为万家灯火绘制城市蓝图；司空千落站在射击赛场，追逐属于自己的荣光。相隔千里，各自奋力，却始终向着同一个方向。

江风漫过江堤，远处大桥车流不息。

短暂的相聚何其珍贵，离别也早已被两人坦然接纳。相爱不是要磨掉各自的棱角，不是要谁牺牲自己的理想成全另一方。

你奔赴你的山海，我守好我的人间，相逢便相拥，别离便互相惦念。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