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大学有两个传说。
一个是金融系的萧瑟。
家境不明,气质却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人。永远穿干净的白衬衫或深色风衣,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课永远坐最后一排,手指搭在桌沿,眉眼懒淡,成绩却稳居全系第一。
他从不参加社团,不进学生会,不和谁深交,独来独往,像一座隔着雾的空城。
女生私下里都说,这人太冷,太傲,像什么都入不了眼。
另一个传说,是校射击队、同时兼武术社的司空千落。
利落高马尾,运动短款外套,腰杆笔直,一身亮堂堂的锐气。一手长枪练得干净利落,射击场里百发百中,性子直爽,不扭捏,不矫情,笑起来时眼尾亮得像落日。
全校都知道。
司空千落,总在找萧瑟。
别人是暗恋藏着掖着,她偏不。
萧瑟去图书馆,她就抱着书本坐在斜对面。
萧瑟去食堂,她端着餐盘大大方方坐他对面。
萧瑟傍晚绕着操场走路,她就背着长枪,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不纠缠,不打扰。
就安安静静,跟着。
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场对着高岭之花的单向追逐。
连司空千落自己,都一度这么以为。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暴雨夜。
她刚练完枪,浑身是汗,在校门口被暴雨困住。车水马龙,灯光被雨丝揉碎,她抱着枪袋,有点无措。
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极好看的脸。
男生眉眼倦怠,声音很淡:
“上车,送你一段。”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雪松味。他没自我介绍,没问名字,一路安静,只在她下车时,淡淡丢了一句:
“晚上别一个人走后山。”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萧瑟。
只记得那双眼睛。
看着冷淡,却藏着一点不肯让人察觉的软。
后来她在开学典礼上再看见他。
台上的少年一身简单装束,站在人群里却格外扎眼。
她听见身边人小声说:那是金融系的萧瑟,听说背景很深,却偏偏低调到极致,谁的面子都不卖。
司空千落那一瞬间,心跳乱了一拍。
原来他叫萧瑟。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跟着他。
不是死缠烂打。
只是觉得,这个人看着孤孤单单的,像一座没人靠近的楼。
她想做第一个,推门进去的人。
可萧瑟始终是那副样子。
不拒绝,不回应,不疏远。
她坐对面,他就低头看书。
她跟着走路,他就放慢半步脚步。
她给他带温水,他会收下,下次会把空杯子洗干净还给她。
旁人都笑:司空千落这么热烈,偏偏撞在一块冰上。
只有司空千落不觉得。
她能察觉到。
他不是冰。
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某次校内联赛,她比枪术。
台下人山人海,喧闹震天。
她一上场,下意识往观众席最角落看了一眼。
萧瑟果然在。
依旧是最后一排,最偏的位置,安安静静坐着,不像别人呐喊、拍照,只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那一瞬。
司空千落忽然就稳了。
那一场,她发挥得近乎完美,一枪定胜负。
下场时,队友围上来欢呼,她却拨开人群,往角落跑。
萧瑟已经不在了。
只在她刚才放东西的桌角,留了一瓶温的运动饮料,瓶身下压着一张便签。
没有署名,字迹清隽挺拔。
只有一句话:
“枪很稳,不用紧张。”
司空千落握着那张纸,心口忽然发烫。
他从来不说。
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看似冷淡,其实比谁都细心。
知道他胃不好,总不吃早饭,她就每天早起买温热的粥,放在他固定的座位上。
知道他不喜吵闹,她就从不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知道他习惯一个人,她就不远不近,陪着,不越界。
深秋的一晚,降温极快,风很大。
萧瑟晚自习后,独自走在回公寓的小路上。
司空千落像往常一样,跟在后面。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却安稳。
走到一半,萧瑟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司空千落脚步一顿,有点紧张,却还是直白地说:
“我想跟你做朋友。”
萧瑟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侧脸格外清瘦。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
“冷淡,麻烦,心事重,不适合旁人靠近。”
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话。
语气淡,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司空千落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路灯在她眼里碎成星光。
“我不怕。”
“你冷淡,我可以热。
你心事重,我可以听。
你不想说,我就陪着。”
她向来直白,喜欢就认,在意就说。
“萧瑟,我不是追着你玩。”
萧瑟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一身锐气、却偏偏对他格外认真的女生。
很久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里,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点,被人戳中心事的轻软。
“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不是天生就这么冷。”
“以前不是。”
他很少对人提起过去。
曾经家境优渥,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后来一夜变故,从高处跌落,被迫收敛所有光芒,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敢依赖,不敢靠近,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软肋。
他怕热闹过后是冷清。
怕真心过后是失望。
怕有人走近,又离开。
所以他干脆,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做一座孤楼,至少安稳。
司空千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轻轻开口:
“我知道。”
“我不是要撬开你的过去。
我只是想做你以后的底气。”
“以前的你,没人陪。”
“以后的你,有我。”
萧瑟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么多年。
所有人要么图他的背景,要么慕他的容貌,要么敬他的能力。
只有司空千落。
不问他从前多耀眼,不问他背后多复杂。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冷淡、寡言、怕麻烦、怕辜负的人。
风再次吹过来,卷起她的马尾。
萧瑟忽然伸出手,很轻、很克制,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又收回。
“司空千落。”
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你不用追着我跑。”
“你站在那里就好。”
“这次,我走向你。”
那一晚,没有告白,没有拥抱,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路灯、晚风、两条并肩的影子。
从前。
是她跟着他。
从那以后。
是他等着她。
他依旧冷淡寡言,不擅长表达。
却会记得她的课表,在她下课前买好她爱喝的热饮。
会在她练枪练到晚时,安安静静在楼下等,不催,不扰。
会在别人开玩笑调侃她时,淡淡抬眼,不动声色护着她。
他从不对别人温柔。
所有的例外,只给她一个人。
期末那天,大雪。
考完最后一门,整个学校都松了口气。
司空千落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萧瑟站在雪地里。
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雪落在他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看见她,他迈步走来,把一条暖灰色围巾,轻轻绕在她脖子上。
“不冷?”司空千落抬头。
“等你,不冷。”
萧瑟伸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我以前,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
他看着飘落的雪,声音很轻,
“独来独往惯了,以为一辈子就这样。”
“直到你出现。”
他顿了顿,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开始期待。”
“期待早上的早餐,期待傍晚的晚风,期待训练场的灯光。”
“期待——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你。”
司空千落眼眶一热。
这个从来冷淡、从不示弱、从不外露情绪的人。
把他最笨拙、最真诚、最温柔的一面。
全部给了她。
她握紧他的手,笑起来,眼尾亮晶晶:
“萧瑟。”
“嗯。”
“以后,我陪你。”
“你不喜欢热闹,我们就安安静静。
你不想说话,我们就一起吹风。”
少年看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浅、很真切的笑意。
像冰雪化开,第一缕风。
“好。”
雪还在下。
晚风穿过校园的街道。
他曾经是孤楼,空无一人,闭门闭心。
她是执枪的少年人,一腔热烈,撞开他紧闭的门。
遇见彼此。
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