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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3节

北纬四十三度的神话

我想总有一天,你对父亲所怀抱的憎恶一定会消失。虽然我无法断言你会变得能够理解他,不过,我想你心裡一定会产生去理解他、想要理解他的心情。

眼前只有痛苦的现实。现在的你:心裡一定涨满这样的感觉对吧。

不过,现实即使只有一个,诠释的方法却可以无限。或许不能改变那痛苦的程度。但现在,你并非处在此路不通的死巷裡,而是站在向高处延伸的阶梯上。在你将自己逼入后悔莫及那般境地之前,请你试著这样想。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想要说一说你。虽然是枝微末节的事有点抱歉,所谓「看长相就知道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存在啦!如果你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的话请见谅。我有点如梗在喉不吐不快。那叫作武断。写成武力的「武」,判断的「断」。不是我在说些废话喔!由于是广播节目,谐音的词不加以说明是不行的。

因为啊,如果只以外袤判断,而疏远想要支持你的人的话,那就是你的损失了。我想先说在前头的就是这点。閒话到此结束。啊,容我说明,这段「閒话」可不是我个人的一番武断喔!

我在学习「感情」这件事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所以,我把姊姊当作嫉妒和淡淡憎恶的练习对象。

说实在的,小时候我们感情很好。两人还一起跳过「粉红女孩」之类的舞呢。

可是,大概从国中时代开始吧,两人的互动开始有点不自然。她非常优秀,好像我在老师们的眼中,只是樱庭的妹妹而已。我非常讨厌那种感觉,所以高中选择就读跟姊姊不一样的学校。有点意气用事呢!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断扩大。到后来,好像变成视而不见那样,我觉得很懊悔。是我自己埋下种子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察觉到自己自私、任性甚至无情而感到羞愧,但当时自己完全不知道。

于是,我可能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不过——不管什么事,不是都可以重新来过吗?最近我有点这样的感觉。我想相信它会成真。

很抱歉,又变成在说自己的事。

好,接下来的歌曲,也包含了我这个心愿。

要播放的是约翰蓝侬(John Lennon)的〈Starting Over〉。

今天是——正确来说已经是昨天了——他的忌日。这个歌手可以很淮确地捕捉到各种情感,他真的是少数具有这种天赋才能的人之一。我很有自信这样断定。

那么,听歌吧!

  令人感到佣懒无力的暑假到来。

祖父母的家通风不良,尤其是菜穗子被分配的房间,充满湿气,加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的缘故,马上就散发出霉味。菜穗子这么一说,祖父就为她加装冷气机。不过只有在屈指可数的真夏日(*注)才会使用。

一听说这件事,和贵子便发出不平之鸣:「每次都是姊姊才有。」但祖母以「因为菜穗子要考试」来说服她。「明年你的房间也装一台。」祖母接著这么说,不过妹妹的不满只是被压抑住,似乎并没有消解。

冷气太强了吗?菜穗子回过头看,但又提不起劲伸手去拿摇控器,于是就这样拿起桌上的冰咖啡来喝。水滴在补习班夏季讲习薄薄的教科书一角,留下一道弧线。

无所谓啦!菜穗子想。

事实上,她原本没打算要唸书的。不过只要说有讲习的话,就可以待在房间裡不出去,这样就不必与祖父母说话了。所以菜穗子要求祖父母让她去参加讲习。

那是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夏天。很快的,父亲和母亲不在的第一个秋天就要到来。接著,两人都不在的春天又将来临,然后是第二个夏天……,如此持续下去。那么,今年的冬天是第一个吗?还是第二个呢?不过,决定是第一还是第二,似乎都没有意义。

即使坐在书桌前,菜穗子脑子裡还是尽想著这些事。不过,如果将这些事说出来,不论是对祖母、祖父或是对和贵子说,都会让他们想起父母的事。菜穗子不认为那样做是对的。但,也不觉得是错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到最后,菜穗子也变得不明白了,于是发觉逃进房间裡是最轻鬆的方法。

菜穗子什么都不明白了。

连这阵子和贵子在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妹妹老是待在房间裡一直听著收音机。也不对自己撒娇,说起来,最近两人不曾好好谈过话。但是,见了面,话题就会引到固定的方向。和贵子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感觉到这种情形吧。菜穗子这么认为。

六月中,和贵子的初经来了。好像在班上同学之间算是晚的。菜穗子想像放了心同时脸色有点苍白的妹妹向母亲报告这个消息时,母亲操心的模样。

菜穗子打算告诉妹妹关于月事的种种,但为什么会有月事,她却无法说明清楚。菜穗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将母亲告诉她的通通告诉和贵子,不过即使说完了,总觉得好像还是遗漏掉重点。连自己应该说过的话都马上忘得一乾二淨,只记得妹妹注视著祖母炊煮好的红豆饭时,那眼神就好像看见什么嫌恶的东西似的。看来,和贵子的初经似乎比自己的要来得难过。

*真夏日:夏天裡最高气温达摄氏三十度以上的日子。

阖上教科书,菜穗子躺在床上。冷气依旧很强,冻得两隻脚的趾头没了知觉。

她看著天花板,心想「连这天花板的花样都已经很习惯了」。窗外隐约传来蝉鸣。

晚饭过后,菜穗子同样以唸书为由,将自己关在房间裡。不过,这天夜裡却传来敲门声。她打开门,看见妹妹偷偷抬眼看著她。

「姊,你说过明天有空对吧?」

菜穗子走回自己的坐椅,忽然怀念起就在不久前还与和贵子同住一个房间的情景。不过,一翻动记忆,彷彿立刻会牵引出那悲伤,菜穗子感到害怕,急忙回应妹妹的问话。

「嗯,明天补习班没有讲习。怎么了?」

「是这样子啦,我想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妹妹走进房间,以只能说是战战兢兢的语气提出这个要求。

「去哪裡?」

和贵子说出的地方是以前全家人一起去过的郊外原生林。两人还在唸小学的时候,父亲曾开车载全家人去那裡野餐。虽然地点确实是在市内,但应该距离很远。在模糊的记忆中,菜穗子依稀记得入口处有公车经过,但大概不是从住处可以直达的路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