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我不晓得是家父或中老,但是其中一方派出了刺客。」
「够了。」
林弥语气强烈地打断透马。
「够了,闭嘴!你说太多了。」
林弥在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光是听透马说话,就觉得大哥被人玷一污了。假如被卷入执政者的政治斗争之中,在渔夫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的暗夜中丧命,那么大哥的剑道算什么呢?那么强韧、优美、轻柔、迅速的剑法算什么呢?大哥的人生受到坐掌藩政中枢者的欲望和企图玩弄于股掌中,轻易地灰飞烟灭,剑在他的人生具有多少意义呢?
我喜欢大哥,比任何人更敬爱他。这个想法如今依旧存在心中。
但是、但是、但是,我对大哥了解多少呢?
林弥闭上双眼,地面像地震般震动,震动传到脚底板。林弥睁开眼睛,意识到在震动的不是地面,而是自己的脚。
那一晚,大哥走在这条路上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林弥至今从没想过,也没有试图去想。
脑海中浮现结之丞环抱双臂,低头沉思走路的身影。那太过虚幻,宛如原野中的一缕轻烟般被风一吹,一眨眼消失不见。
「新里。」
林弥被透马一叫,抬起头来。发出松树香气的风轻抚脸颊。
「要动手砍人吗?」
透马简短地问他。
「咦?你说什么?」
「我问你不管幕后黑手之谁,一旦知道他的真面目,你会动手砍他吗?」
林弥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好几次,绝对饶不了让大哥遭遇这种下场的人。
如果能够替大哥雪恨,用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惜。所以,告诉我仇人是谁!
林弥有过几个不断祈祷,无法入睡的夜。
心头一惊。寒毛直竖。
杀气?
白光一闪。几乎在此同时,刀身抵在眉心。林弥调整气息。
「你在搞什么鬼?!」
透马手握白刃,浅浅一笑,冷酷无情的笑容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林弥、源吾与和次郎绝对挤不出这种笑容。剑尖纹风不动,透马的视线也毫不动摇。
「好慢啊。你察觉的速度太慢了。以你刚才的步调,如果我真的袭击你的话,你终究逃不过。」
「樫井,你喝醉了吗?」
「怎么可能。」
透马还刀入鞘,只耸起了右肩。
「我岂会因为喝那么一丁点酒就醉。我只是看你神情恍惚,稍微戏弄你一下而已。」
「假如你来真的,我会更早察觉。」
「什么?」
「如果你的杀气是真的,我会更早察觉到。」
透马以鼻子冷笑了两声。
「真会说大话。那么,下次我就来真的,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你的意思是,以真剑和你互砍吗?」
「没人能保证一点可能都没有吧。假如幕后黑手是家父的话,你会怎么做?你想替师父报仇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你砍杀家父。」
「听起来心口不一。」
林弥也想笑,但没办法像透马那么顺畅地牵动嘴角。嘴角反倒是僵硬。
「你不可能只因为他是令尊,就想保护家老。」
林弥不能一口断定,透马和樫井家老之间没有一丝亲子之情。然而,林弥清楚地感觉到,透马的心显然偏向师父结之丞,更胜于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这么一来,林弥猜不透透马会对师父的仇人——父亲怎么做。毕竟,樫井透马不像是会受到亲情驱使而拔刀的人。林弥虽然和他的交情不深,来往的时间也不久,但是觉得这种行为不适合他。或者人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会顺从血缘关系呢?
透马动作流畅地收脚。
「真有趣啊。」
虽然声音小到接近呢喃,但林弥确实听见了。
「有趣?什么有趣?」
「我开始产生一点兴趣了。假如我来真的,你会使出哪种剑术呢?」
「……樫井。」
「新里,你很恨吧?刺客自是不在话下,但你不恨一脸满不在乎地在暗地里操控的无耻之徒吗?不许像师父这么厉害的剑士和刺客交锋,岂不是令师父含恨九泉吗?」
「你在煽动我吗?」
「嗯,煽动?那是什么?」
「哎呀,我忽然觉得你在煽动我,设计让我袭击家老。」
「我煽动你?」
「就是你。」
「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一点也不晓得你怎么看待得失。我总觉得我们的想法、思考都有微妙的差异。」
透马再度耸了耸肩。
「我只是说我想见识一下,你会对打从心底憎恨的对手使出哪种剑术而已。」
小猫在怀里动了,有生命的小动物体温逐渐渗入林弥心中。在此同时,大哥冰冷的尸体在脑海中复苏。他冰冷僵硬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尸骸被放在门板上,从小和田的宅邸送回来。指尖触碰到他的尸体时,连自己的体温都被夺走,犹如冻僵的大地般。虽说是深夜,但当时明明是初夏,林弥却因为寒意而齿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