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将正近递过来的小猫放入怀中,从小和田家离去。
正近确实话很多。话题五花八门,姑且不论透马,林弥要跟上他的说话步调着实费了一番力气。坦白说,尽管正近炫耀自己对于往事和诗经的见解,林弥也只是觉得无聊。不过,唯独正近递给自己小猫之后说的话留在心中。
正近交相看着林弥和透马,问他们:你们是剑友吗?两人懒得详细解释,回答「是」。正近沉默许久,然后咕嘀了一句:
「我和直太郎曾经也是如此。」
「直太郎?」
「樫井家老的乳名。我们一起在一新流的道场学剑。」
透马倒抽了一口气,林弥也瞪大眼睛。
「我们当时的年纪就和现在的你们一样。直太郎也是个相当厉害的使剑高手,他说手握竹剑是无上的乐趣。我们经常练习。也曾将一切抛诸脑后,以竹剑互击将近十五分钟。……干嘛露出那副表情?!一副完全无法相信的表情。」
「不,那是因为……是的。」
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前大目付和执藩政牛耳的家臣之长,居然有过和自己一样的岁月,令人难以置信。即使道理上能解释,但是情感上不能接受。
正近笑了笑。
「我们也年轻过。曾经不拘泥于身分、不知道耍心机,一心刻苦修习剑道。」
正近嘟起嘴说:不过,那是颇久之前的事了。
那一言一语留在耳内。横亘在自己和正近他们之间的漫长岁月,令林弥心神驰骋。时光流逝之后,大家会变成如何呢?
不,说不定不得不改变的时期已经逼近了。如今,正因为是这个年纪,自己才能跟和次郎及源吾自然地平等相处,但是这种关系再过不久也会结束。必须各司其所,受到束缚而活。受到家世、地位、身分、血统、出身等许多事物束缚,变得动辄得咎。透马是高高在上的人,和自己住在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鸿沟。但这不是正近和直太郎之间的差距。即使万一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既不能正视对方、不能交谈,也不能呼喊对方的名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到如今,还在胡说什么?!
林弥在心中斥责自己,并且暗自惊慌失措。
我在想什么呢?
事到如今,思考身分、受限、束缚又有什么用?想了也是白想。但是为何……?
林弥瞄了透马的侧脸一眼。
是因为这家伙的缘故吗?
一和透马在一起,之前认为理所当然接受的事情就会动摇。
武士那么伟大吗?变强要做什么?除了砍人之外,刀有什么用处?你不觉得喘不过气吗?你不想随性而活吗?
林弥听见了这种声音。每次听见,内心就会情绪起伏。手握刀的时候,原本像是结冰静止不动的湖面的心,就会不停翻腾。林弥稍微吸进带有夜晚气息的风。
夕阳隐没。然而,余光仍照映天空。
一群鸟从残照中掠过。一阵风缓缓地从头顶上吹过。傍晚微凉,小猫的体温令人感到舒适。
「不过啊,幸好这位老爷爷爱讲话,才能清楚了解到家父的立场。他汲汲营营于派系斗争,没空理我。他之前对我采取放牛吃草的态度,令我觉得有诧异。」
「你希望他理你吗?」
「少胡说!一点也不好笑。我之前认为,他就算不理我,好歹也会试图看透我身为后嗣有多少能耐。但是,他完全没有那么做。」
「说不定他没有必要看透你。」
「什么?」
「说不定从你在江户的时候,他就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了。你没有想过,他是看透你了,才叫你来小舞的吗?」
「家父吗?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为何那么想?」
「不晓得。只是忽然这么觉得而已。」
林弥老实回答。
他感觉到了。
樫井家老是否仔细在观察儿子?但是,林弥无法解释为何如此觉得。不过,在听正近说话的过程中,林弥察觉到樫井家老除了是高不可攀的掌权者之外,还有另外一面。其中,会不会有身为父亲的一面呢?
「你真是太天真了。」
透马的语气仿佛看穿了林弥的内心想法。
「喜爱政治之辈,和鵺(译注:日本传说中的生物之一,据说具有猴子的相貌、狸猫的身躯、老虎的四肢,以及蛇的尾巴)或猫又(译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由极老的猫变化而成,尾巴叉成两条)差不多。与其说是人,倒更接近鬼怪。我说,新里。」
「嗯?」
「家父大概打算在过年之前,和水杉这名中老算清旧帐。他认为,等到排除政敌、高枕无忧之后再提出后嗣的申请就行了。」
「是喔。」
林弥虽然应了一声,但是心情像是在捕捉云朵般无法捉摸。
政敌、垮台、权势、派系、领袖……尽管字面上能够理解,但是一点真实威也没有。不过,林弥威觉到一股不祥之气。俨然是百鬼夜行、魑魅魍魉、牛鬼神蛇。难道政治和那种词汇一样,具有干奇百怪的姿态吗?
林弥悄悄地将手放在刀柄上。
剑很好,十分耿直。不是为了打倒他人,而是为了支撑自己而存在,为了不以自己为耻地生活而存在。我想当个不愧对大哥传授的剑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