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小和田大人若是参与藩政,想必有许多事情不能说,而我们若以成年人的身分任官职,应该也不能问。不过,幸好我们彼此都不是这种身分。既然如此,照理说不管说什么、听到什么,都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彼此不用顾忌何任事情,站在非常轻松的立场。」
透马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之后,露出满脸笑容;那种天真无邪、自然开朗的笑容。
「胡说八道!你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吗?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完全不懂得说话分寸,真是伤脑筋。」
正近贫嘴薄舌,但是表情平静。透马倏地趋身向前。
「执政者当中,最有权势的人是家臣之家樫井吧?」
林弥忍不住凝视透马的侧脸。
你打算侦探自己的父亲吗?
林弥在心中发问,不知不觉间对肩膀使力。
「……或许是吧。家老中的第二把交椅尾村大人因为有病在身,经常无法随心所欲地进城,而且他为人十分温和。这么说未免失礼,但他的才干实在远远不及樫井大人。一般人都说:樫井大人是声名显赫的政客。家世、实力都无可挑剔……」
透马的鼻尖微微动了动。林弥也感觉到,他的鼻子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虽然称不上是恶意,但是前大目付小和田正近不太喜欢樫井家老。看来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话中处处夹针带刺、尖酸苛薄。明明身心都还宝刀未老却辞去官职,说不定是因为和家老之长之间的关系不睦。倘若如此,代表正近的身边也有争执、勾心斗角。他是对此感到厌烦而辞官的呢?还是在权力斗争中败下阵来,逼不得已才引退的呢?
政治臭不可闻。
「樫井大人长年执藩政牛耳,说是垄断也不为过。他拥有卓越出众的政治手腕,不过,有人认为他有点太过强硬也是事实。甚至有谣言说,他和城邑的一、两名富商官商勾结,牟取暴利……。不过坦白说,我无法判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基于嫉妒的毁谤。确实有财富和权力都集中在家老一人身上的趋势。」
正近的调气沉重,但是侃侃而谈。如同透马所指出的重点,正近或许认为对方若是和政务无关的年轻人,稍微放松戒备也无所谓。
「但是,政务无法永远凭一个人的意思决定。藩内也有一股势力对于樫井大人强硬的执政方式看不顺眼,那一派最有势力的人是……」
正近噤口。饶是放松戒备,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讲太多了。然而,既然听到这里,林弥也不难想像这句话接下来会出现的名字是谁。
中老(译注:江户时代,地位次于家老的职位)的水杉大人啊。
水杉赖母。
他是个怎样的人物呢?虽然是个外形、为人都丝毫无法掌握的人,但是水杉家是从藩的草创期那一代就传承下来,而且是主君的血脉分支,系属名门中的名门。林弥好歹有这种程度的常识。
正近打开紧抿的嘴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欺,算了,话都说到这里了才闭嘴也不够干脆。也罢、也罢,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吧。呵呵,你们的脑袋中应该也浮现了那个名字吧?」
正近以手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两下。
「他就是中老水杉大人。中老还年轻,但是相当优秀的人物。换句话说……代表他是相当高竿的政治谋略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是水杉嫡系家庭的人代代资质平庸,托名门之后的福才能名列执政名单,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个装饰品。不过,如今的中老略有不同,不,是相去甚远。他既是出类拔萃的从政者、谋略者,也是宠臣。也就是说,历史悠久的世家终于诞生了一名秀才。」
「原来如此。所以樫井大人也不能悠悠哉哉地叱吒风云了吧?」
透马更进一步地趋身向前。不知是正近天生饶舌,或者透马是个好听众,正近甚至面露笑容地接着说:
「是啊。藩内对于作威作福的家老心怀不满的人,似乎也意想不到地多。欸,那就是人世常态。而之前不能出头、忍无可忍的人聚集到中老身边,或许也是人世之常。」
「也就是说,如今,藩内分裂成了樫井派和水杉派,彼此反目成仇吗?」
「表面上大概是风平浪静吧。家老和中老八成都在伺机使对手垮台,但那正是两只毛色漂亮的狐狸在互耍心机斗智,他们不会轻易地被对手踩到尾巴。欸,同一代有两个实力足以相互较量的才子、掌权者鼎立,不知道神佛是怎么想的。呵呵,一旦辞官,我就能够冷眼旁观这些诸多事情。这相当令人愉快。哎呀,实在太有趣了。」
咯、咯、咯。
像是在替这句话背书似地,正近的喉头抖动,发出十分愉悦的笑声。
后来又过了接近一刻钟之后,两人才从小和田的宅邸告辞。不晓得正近喜欢两人的哪一点,甚至款待两人吃晚餐。两人不好意思,而且有些麻烦,坚决辞退,却被正近大喝一声:
「笨蛋,岂可辜负年长者的一番好意?!」
「那位老爷爷,话真多啊。」
透马一出大门,马上轻轻按着脖子,表情扭曲,这个动作像是疲惫的老人。脸颊微微泛红是因为酒精的缘故,透马默默地接受了正近劝请的酒。
「居然还送我们这种礼物。」
一只白色小猫从林弥的领口探出头来,「喵」地叫了一声。
那是告辞之前,正近硬塞给他的。
「误闯进庭院的野猫,偏偏在我的寝室生下了六只小猫。我不忍心杀生或弃养,正在苦恼呢。你们来的正好,带一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