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会对你毕恭毕敬呢。我又还没在江户城中工作,而且坦白说,历代重臣太过高高在上,根本不会令人起敬畏之心。」
「高高在上啊。」
「没错。高度和刚才的雷声差不了多少。」
透马笑逐颜开。林弥也露出愉快的笑容,差点跟着他一起笑出来。
「哈哈,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哎呀,我之前不时听师父提起过你,不过你比他口中所说的更有趣。」
「大哥提起过我?」
「是啊。他偶尔会提起,他有一个像儿子的弟弟。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吧。他会在练习之后,告诉我小舞的美丽山峦、河川景致,或者渔夫在柚香下川以鱼鹰捕鱼的恬静风光。我总是满心雀跃地听着他说。除了江户之外,我对其他地方一无所知,总觉得眼皮底下浮现被篝火照亮的河面,以及山顶积雪、峰峰相连的群山。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和师父练剑是唯一的乐趣。他成了我相当大的心灵支柱。光是想到『明天也能和师父练剑』,我就觉得能够设法多活一天。」
能够设法多活一天?这种话不该从五、六岁的小鬼,而且是生活无虞的高官之子口中说出来吧。
林弥想取笑他,但是嘴角一动也不动。
「不过,师父不到两年就回藩,令我大失所望。我太过失望,眼前几乎变得一片漆黑。不过……」
透马抱起双臂,眼神望向某个远方。
「我相信,只要不放弃剑道,我们一定能够重逢。总有一天,他能够再教导我……。但是万万没想到,那却是今生永别。」
透马喘一口气,语气沉重地接着说:
「师父离开江户宅邸的那天早上,雾气浓密。江户的雾会发出海水的气味,晨雾特别浓……。师父抚摸我的头,说:『我们一定会再见。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勤奋练剑。』你知道师父抚摸我的头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透马低头,轻声笑了笑。
「你当然不知道。我啊,在羡慕你。」
这句话令林弥大感意外,感到出怱意料。
「不,我不是羡慕你,而是嫉妒你。当时我连『嫉妒心』这三个字的意思都不晓得,也没有看过你,但是嫉妒的情绪确实在我心中翻滚,我嫉妒一个素未谋面、名叫新里林弥的家伙。师父决定回藩的时候,有一次不经意地说:我回故乡之后,打算正式教授弟弟剑法。师父当时的神情愉悦、柔和……就像是熊屋的爷爷。」
「熊屋的爷爷是谁?」
「我的祖父。他是深川元町的裱框师傅。」
「裱框师傅?」
「你不晓得什么是裱框师傅吗?」
「我当然知道。你少瞧不起我。不过,樫井大人的儿子为什么是裱框师傅的孙子呢?」
「欺,其中有很多缘故。总之,我至今遇见的大人当中,能够信任的只有两个;就是熊屋的爷爷和新里师父。」
「我对熊屋的爷爷无从评论起,但我不难理解你为何信任我大哥。我也明白你嫉妒我的心情。」
透马的目光望向林弥。
「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如果我换作是你,我大概也会嫉妒你。因为生为新里结之丞的弟弟,就能够跟他学剑。除非有相当的渊缘,否则大哥不太收弟子。尽管如此,我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训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多么得天独厚。」
「是嘛,其实你很清楚嘛。原来你不是笨蛋。」
「你果然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因为我跟你没有熟到知道你是笨蛋或聪明的人。」
「你连自己都不晓得吧?」
透马微微皱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对自己和我大哥都一无所知。我大哥并非兴高采烈地离开江户,他八成反而心有遗憾。但是,既然是上级的命令,就不能违背。」
「师父那么说过吗?」
「不,他一个字也没说。」
即使他不说,我也晓得。
大哥依恋不舍地离开了江户。
林弥直视坐在眼前的透马。
面对此等习武奇才,大哥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是否瞪大双眼、感叹,因为能够指导透马的喜悦而挥身颤抖呢?不管是五岁,还是六岁,大哥应该都不会受到幼童的外貌所惑,看穿了他体内的卓越天分;并且对于指导到一半必须离去,感到咬牙切齿的悔恨之思。
我们一定会再见。大哥说的这句话不只是单纯的告别,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无论如何,我都再想见到你。我想再见你一面。
林弥险些「啊」地叫出声来。耳畔响起大哥的声音。
林弥,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不可限量的。
那一天,两年前,渔夫要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的早晨,大哥伫足回首低喃。
天地之大,有的人除了剑道之外,对于万般诸事超越我们的理解。他们正是上天赋予非比寻常的资质的人。
然后转过身去,一去不复返。两年前,渔夫要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的早晨。当时,林弥对于大哥那句话的真正意思一知半解,如今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