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林弥自己也开始能够和源吾与和次郎他们并肩欢笑。
人会从悲伤中恢复。
无法恢复得和从前一样,无法回到大哥生前的时候。失去的事物太过巨大,任谁也无法埋藏心底。大嫂、母亲和自己对此都再清楚也不过。尽管如此,人还是会从悲伤中恢复。只要活着、只要必须活下去,就会恢复至能够拾回笑容。林弥心想,人是一种坚强的生物。他侧耳倾听,下意识地听着七绪的声音。虽然不如美祢爽朗,但是静谧地传来。我希望她能展颜,比脖子的痛楚更强烈地冀望。我希望她别哭、别叹气,而是展露笑容。为了看见她的笑容,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弥独自一人伫立在逐渐沉入黑暗中的井边。
「林弥?」
和次郎偏头叫道。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没事。不过,你的脸好红。」
林弥用手一碰脸颊,或许有点发烫。一想到和次郎可能看见了自己脸颊发烫的模样,脸颊变得更烫了。
燕子在头顶上翻转。漆黑的翅膀配上淡灰色的天空,美得令人看得入迷。
林弥以目光追逐燕子的去向,故意清了清嗓子。
「是喔。一定是中了源吾的毒。因为他就像是那须野的杀生石。」
「这么说来,源吾上辈子是玉藻前(译注:一块位于栃木县那须温泉附近的溶岩块。相传乌羽天皇的宠姬玉藻前是妖狐的化身,被杀之后变成了石头,会对碰到它的人降下灾祸)罗?虽说是狐狸精,但她可是绝世美女唷。把她跟源吾扯在一起,有点难以想像吧。」
林弥回应和次郎的玩笑话。
「确实。那家伙与其说是狐狸,戚觉倒比较接近狸猫。不,他没有那么可爱。嗯,是山猪。山猪或熊吧。」
「喂,你太毒了吧。」
和次郎笑肩膀抖动,停不下来。带着湿气的风吹过脚边,风势微微增强,道场已经近在咫尺。
两人在味噌店的屋角转弯。店头摆放一排木桶的味噌店,总是飘散着独特的香味。那家店旁边是一块狭小的空地。如今地面裸露光秃,但是再过不久,就会覆盖上夏季繁茂生长的青草,青草散发的热气刺激鼻孔。筒井道场邻接空地的东边。距离练习的时间尚早,没有看见经过大门的弟子身影。
师范筒井一之介从开设道场当初起,就设定了弟子的人数上限。因为他不愿超收自己无法亲自教授的人数。人选和身分高低、家庭俸禄一概无关,标准只有一个,亦即是否受到一之介的青睐。学费以家庭粮饷决定。像和次郎的父亲是低级武士,但若技能卓越,以买薷麦面的费用左右就够了。或许是因为沿续这项传统,道场老旧,到处损伤,也不翻修。如今,林弥经过的冠木门(译注: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木的门)也微微歪倾,有好几处的板壁腐坏。不过,庭院宽敞,道场的四周都是树木。虫子多得令人受不了,但是夏天凉爽舒适。
「不过,太好了。」
经过大门时,和次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
「林弥不是一心练剑,也会思考其他事情,可喜可贺。不过,之后或许会引发麻烦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暗示吗?」
和次郎瞄了林弥一眼,旋即转向道场旁的松树枝头,接着说:
「你的剑法很拘束。」
和次郎眼看前方,语气沉重地说了一句。林弥停下脚步:想重问一次,但是没有开口。他觉得自己完全猜透了和次郎的言下之意,但又像是无法理解半分。
「每次我和你以竹剑交手,都会觉得你的剑法明明威力惊人,但是绑手绑脚。」
「绑手绑脚啊……」
「我这么说令你不开心了吗?」
林弥摇了摇头。他心中既没有涌现愤怒,也没有感到焦躁。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讲更清楚一点。和次郎,告诉我。」
「嗯。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和次郎低下头,轻轻踢脚边的小石头。
「我不太会说,不过你太过拼命……嗯~,所以该说是僵硬吗?我总觉得你再稍微柔软一点会更好。更柔软一点、从容一些……」
「你是指架剑吗?架剑的姿势太过僵硬?」
「不。不是。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没有了不起到可以对你的架剑姿势说三道四。我指的不是架剑姿势或步法……该怎么说才好呢……呃,我觉得你有点被想变强这种心情牵着鼻子走,那使得你的剑法不能随心所欲……」
「会想变强是理所当然的吧。和次郎,难道你不想变强吗?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变得比任何人更强吗?」
「没有,不过我倒是不想输。」
和次郎又踢另一颗小石头。他左思右想,找不到适当的说法而不知所措。
「所以,林弥……我这一阵子在思考,这个国家当中,有许多比我们厉害的剑士,不是吗?」
「或许还不到有许多的地步。」
林弥一脸认真地回答。和次郎沉默半晌,也一脸严肃地回答:说的也是。
「或许没有那么多。不过,你没有骄傲自大到敢断定一个都没有的地步吧?」
「那当然。」
用不着任何人说,林弥本身最清楚,自己的剑术还是半吊子,有待加强。遑论全国的层级,即使是师范代佐佐木或副手野中陪自己练习,三战两胜也顶多夺得一胜。后二场会遭重击。然而,去年之前连一胜都办不到。这么说来,明天说不定能赢两场,后年说不定能够不给对手有机可趁,完美地三战三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