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没错。」
住持的声音又缓又慢,渐渐往四周扩散开来。
他们坐在庭院边小声交谈,雨下在他们身旁,看来十分耀眼。现八缩着庞大的身躯,脸凑近住持,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现八的表情充满求知欲。
住持则是慢条斯理说道: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听说从前的里见家有个留下传说的公主?」
「喔,你是说伏姬殿下吗?她是里见义实公的长女,还没失去人性时,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公土。那真是段不可思议的故事。」
住持微微一笑。
坐着的他仰望看不见的夏雨:
「传说中,她和她的狗一起出走,隐居森林,到了战乱时代才又被迎回城中,但说来可怜,当时的她已经失去人性。继承父亲之位的弟弟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化为野兽的姐姐幽禁于天守阁。听说每晚天守阁都会传来阴森的狗叫声。」
「什么?狗叫声?」
「是啊。曾几何时,狗叫声变为好几重,仿佛有好几只狗。」
「嗯。」
「当时的侍女满脸害怕地描遖这件事,不过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住持望着现八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不可考了。」
现八突然转向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朝着现八目光所示的方向一看,只见大殿里郑重地供奉一把黑鞘宝刀,应该原来就放在那里,只是我没发现——想必就是村雨丸。
那把刀似乎从很久以前便放在该处,从未移动过。
那副堂堂坐镇的模样,便如城主坐在上位俯视臣子。宝刀散发漆黑的光芒,仿佛具有意志,正在看着我。
原来如此。
这里就是大辅出家的寺院吧?
现八的眼睛突然阴沉眨动。住持毫不知情,只是微笑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庭院里的小狗嗽嗽叫了一声。
清澈的细雨撼动绿叶。
雨终于停了,我们离开寺院。
我迈开脚步,突然发现现八和亲兵卫不在,又停下脚步。此时寺院里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随即又安静下来。
顷刻过后,现八出来了,腰间佩带那把疑似村雨丸的刀。他放在肚子前的双手手指圈成一个阴森的圆形,仿佛在宣称他刚才紧紧勒住什么……勒住什么?八成是住持和小和尚吧。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现八想将村雨丸据为己有。
毕竟那把刀是我们的娘——伏姬出身的里见家代代相传的宝刀,而现八又是我们之中对伏的历史最感兴趣、也打听得最为勤快的人。
至于晚一步走出的亲兵卫,则是抱着刚才和他一起在庭院玩耍的小狗。我们还来不及说话,叶和花便同时叫道:「好可爱!」「好可爱!」摸摸小狗的头,所以我们决定把小狗也一起带走。
当我们再度走上街道时,时间已是傍晚,日照黯淡不少。路上又湿又滑,土壤的肥沃程度和江户完全不同。泥土之中掺杂各种东西,散发自然的气味。我们毕竟是野兽,对此感到相当开心,一面抽动鼻子,一面赶路。
进入安房国以后,变细的道路分成好几条,分不清哪条才是通往里见。缓和的坡道被大石块和巨木分成两半,山坡有如蚁窝一般蜿蜒曲折,连绵不绝。
湿暖的泥土与夏日阳光炙烤的叶子,散发清新的气味。
我们嗅着气味,一面争论:「应该是这边吧?」「不,是这边。」一面走路。
肚子饿了,便效法早上的亲兵卫,抓野鸟或野兔来生吃。
喝了岩石间的清水解渴,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们越过山头,吃着森林里的野兽,喝着溪谷中的水,一路前行,斩断都城的气味,回到可怕的过去。
不久之后,我们越过一座山头,遇见了村民。
一问之下——
「这一带从前的确是里见。」
「喔,是吗?」
「当时最有名的是吊城,不过早就烧掉了。你瞧,听说就是在那座小山之上。」
我们顺着村民的手指抬头一看,只见夏日夕阳恋恋不舍地沉入小山背后。
小山被照成一片橘红色。吊城仍然摇摇晃晃地矗立在那里?或是早已烧毁?夕阳太过耀眼,我们分辨不出来。
我们究竟是在现代?
或是过去?
那是种一无所知的奇妙心境。
「从前这一带是丰饶的土地,不过在战火蹂躏之下,田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房屋被烧毁,人口也减少许多。现在那一带的村子几乎没人住了。真是很遗憾啊,各位旅人。」
「喂,有森林吧?森林!」
毛野急切地插嘴问道。
村民歪歪脑袋,回望毛野,这才想了起来:
「这么一提,我听曾祖父说过,很久以前有座颜色奇妙的森林,里头住着奇异的居民。」
「你曾爷爷说的奇妙颜色就是银色吧?」
冻鹤在一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