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
她一面用手背擦拭嘴唇上的血,一面答道:
「我娘也是花魁,至于我爹应该是某个有钱人吧。是谁我就不知道了。这两个孩子也一样。官府老在商家或长屋找伏,完全找错方向了。信乃是戏子,现八是大夫。这些没有掌柜、房东及邻居等耳目的地方,才是我们最佳的藏身之所。从前青楼里多的是伏,现在偶而还会出现几个。京都应该也一样。」
「可是牡丹印记不会被发现吗?」
毛野不可思议地问道,冻鹤贼贼一笑。
她像个男人一样脱下上衣,露出沉甸甸的白皙乳房,漫不经心地用手抬起。
只见胸部之下,热得渗汗的皮肤确实有块和大家一样的牡丹印记。
毛野微微红了脸,垂下眼来。
冻鹤百般无聊地说道:
「在这种地方不会被人发现的。等结束这趟奇异的旅程之后,我照样回到江户吉原重操旧业,继续挣钱。」
「……但是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毛野也是索然无趣地说道:
「好不容易找到的心上人变成这副德性……再说我也只剩两、三年寿命了。」
日照越来越强。
微风将毛野脸上的发丝吹得翻飞。
每个人都默默不语。
不久之后,冻鹤用着不知是温言安慰还是懒得理睬的口吻说道:
「既然如此,以后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她伸出手指,指着漫无止尽的土色道路彼端。
又起风了。
这回是凉爽又清香的风。
毛野微微一笑。
「冻鹤大姐,我啊……」
「怎么?」
「不知何故,我恨极这个世间,心中总是下着暴雨。我又苦又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又渴望有人对我伸出温柔的手。我常常因此恼羞成怒,待回过神来之时,手上已经沾满黏答答的鲜血。」
「碰上这种时候,如果是晚上,就看月亮、看星星。至于白天嘛,看腰带、看发簪都行。这种时候就得看美丽的物事。当你望着这些物事时,便能忘记痛苦。」
冻鹤有如唱歌似地说道。毛野喃喃自语:
「……美丽的物事?」
他抬头望着背上的雏衣。
见状的冻鹤以调侃小孩的语气问道:
「如何,毛野?」
「怪了,我觉得更痛苦了。」
「哈哈哈,你还年轻嘛。」
冻鹤像个男人抓抓脑袋。那对大乳房在絣布衣底下如梦似幻地摇摆。
走着走着,太阳升得更高,道路也变宽,背后的江户离我们越来越远。
这趟旅程开始有旅行的感觉了。
太阳在上方烘烤我们,皮肤和踏着地面走路的双脚都热得快烧起来。
我们避开关口,舍街道而走小路,踏着草丛,走在不成道路的路上,最后决定走山路。
这样才能避人耳目,而且凉快多了。
什么?喔,浜路,你下山来到江户时也是这样?原来如此。猎师最适合走山路了。
我们吐着长长的舌头,一面滴着汗水和口水,一面前进。
毛野背着雏衣,看起来似乎很累。我听见他三不五时地对雏衣说道:快到了,大小姐,你可要撑住。
到了下午,随着一道凉爽的声音,耀眼日光的彼端下起夏雨。那股声音听来好寂寥,教我不禁愕然。然而当雨滴落到皮肤之上,过热的身体却是欢欣鼓舞。雨一直下,我们就像拨草而行一样,拨雨赶路。
夏天日头长,走了许久还迟迟不见天黑的迹象。
好下容易太阳稍微西斜,但是我们实在受不了下个不停的雨,只好到一间破破烂烂的古寺避雨。当时我们离江户已经相当遥远,而那座寺院距离安房已经不远。
寺院里有个年老的住持和小和尚。小和尚看见八个长得极为相似的怪异旅人,以为见到妖怪,不敢靠近。但是住持眼睛瞎了,丝毫不以为意,告诉我们可以在大殿休息。
毛野轻轻放下雏衣,替她擦拭淋湿的脸颊和身体。
现八替他们换了绷带,又到寺里的井边舀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竖着膝盖坐在缘廊的冻鹤一面打呵欠,一面看着他们。两个下女已经缩成一团开始午睡。
我盘坐在大殿里,望着后院,出神地凝视闪闪发亮的雨水。
这里的气氛和行色匆匆的江户完全不同,该怎么说?时光似乎带有黏性,慢慢地蜿蜒,慢慢地流动。
啊,我们离安房国仅有咫尺。一思及此,我的心情便莫名安详,要我永远坐着看雨都行。
于是我陷入沉思。
待我回过神来之时。
「喔。这么说来,方丈……」
庭院里传来现八的声音。
我心里好奇,便竖耳倾听起来。
「从前这一带都是里见家统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