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此事的义实拔出村雨丸,俯视八房,八房也抬头直视义实。手握利刀的义实沉默片刻,终究没用正义之刃村雨丸砍下护主忠犬的脑袋,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一大早,同时失去大将及其长子的安西军便三三两两越过山头,逃回邻国去了。
里见义实仿佛终于清醒过来,又变得英勇果敢,立即率兵攻入安西的领地。战争不到三天就结束,里见军获得胜利。
兵卒从安西城带回的米救助里见城及领地,百姓再度找回欢颜,阴沉的城里响起家臣的笑声,穿着鲜艳衣服的侍女来来往往。
五十子的病情也渐渐好转,吊城看来似乎恢复和平——
在开朗的气氛之中,众人闭口不提一个人。
那人就是伏姬。
她的婚事因为亲家举兵进攻而告吹,而且还是由她亲自拉弓射死未来夫婿·安西之子。
更重要的是趁夜取下可恨景连项上头颅的,正是伏姬所养的狗,拥有美丽毛皮,形如幼龙的八房——
里见义实的戏言。
「只要你将首级取来,便赐你伴侣。」
「把我的伏——」
「赐给你!」
这道癫狂的声音如同诅咒一般烙印在人们耳里,不分昼夜地回响于吊城之中。
「男人绝不可出尔反尔。」
「不然就是背叛身为男人的自己——」
城里的人深知里见义实的信念,也知道是这个信念保护吊城,带来和平。因此这道声音才会化为诅咒,如怨灵哭号,不断在城中回响。
八房依旧住在钝色建造的狗屋里,但是每次走出狗屋,便歪着脑袋望着经过缘廊的义实,仿佛有话想说。义实见状,宽阔的肩膀总是忍不住打颤。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人替伏姬找新婆家,只是如果一直让伏姬留在里见城里,身为女流的她又无事可做,只是虚度年华。
伏姬静静度日。
她不常走出闺房,顶多是在傍晚时分坐在狗屋前,对着八房说话。她在城里变得越来越不起眼。
曾几何时,家臣及侍女开始围绕怪模怪样的弟弟钝色。钝色躲在竹帘之后玩娃娃的时间变少,反倒常和随从大辅一起在后院有样学样地比划剑法或蹴鞠取乐。他像是和变得足不出户的姐姐交换,多了几分原来没有的爽朗。虽然他不会爬到树上跳下,倒是偶而会用木刀粗鲁地戳刺卡在树枝间的鞠球。
一天夜里,一名侍女发现伏姬房里的灯火还亮着,上前一探究竟。
她听见一道细微的声音,竖耳细听之下,才知伏姬不知怎么了,居然在诵经念佛。伏姬不常诵经,念起来断断续续,有时念错经文,结结巴巴。有时念到不懂之处,便打马虎蒙混过去,但是声音听来十分真诚。
好奇的侍女窥探房内,只见为了婚礼准备的锦衣华服、大梳妆台及各式各样的豪华器物都被伏姬随手堆到角落。
弯腰驼背的伏姬坐在一旁,未挽起的头发垂在胸前,专心诵念生疏的经文,背影看起来无精打采。依照侍女的形容——
「那个背影就像老太婆一样可怜……」
这事发生在伏姬即将挥别吊城之前的某个冬夜。
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健康女孩背影看起来居然像个佝偻老妪,可见得她的身心多么煎熬。这种痛苦除了本人之外,谁都无法体会。
三
到了积雪开始融解的冬末,伏姬终于决定离开吊城,前往他方。
时值黎明,城里的人几乎还在梦想之中。自秋初到冬天,长时间笼罩于头顶的不安终于去除,城中弥漫和平的宁静。
「走吧,八房。」
饭团、简单的换洗衣物,以及自小爱用、充满回忆的破旧木刀。伏姬背起这些东西,这阵子自然养成的温雅文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上天笑道:「……哎呀,那是我不小心搞错了。」从她身上取走一般。肤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是与生俱来的野性活力已经回到她的眼底。她用腰带简单地束拢衣服,一副少年打扮,步伐又大又稳健……
倚偎身旁的白犬八房不知它的活跃造成这种结果,满心以为只是平时的出游,脚步显得轻松快活……
话虽如此,过去总像侍童一般默默跟在伏姬身后一、两步的八房,今早却走在伏姬的半步之前,不时闪烁蓝色眼眸回头仰望伏姬,仿佛在催促她走快一点。或许它其实明白——从今,天起,过去奉为主人的公主将成为自己的旅伴,甚或自己将成为主人,与公主一起远走他乡。
无论如何……
一人一狗的旅程开始了。
伏姬走出吊城城门,抬头仰望染成美丽橘红色的天空。混着半融雪花的冷风吹得她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姐——!」
此时,突然有道尖锐的声音叫住伏姬。
那是伏姬素来认为他暴躁易怒、神经兮兮,不常说话,一开口便是难听话而敬而远之的弟弟——钝色的声音。
伏姬没有回头,打算迈步离去。钝色又喊了一声:
「姐……」
那道声音有如叹息,无可奈何的伏姬只好回头。
映入眼帘的弟弟身上打扮,是她目前看过最可笑、最难堪又最诡异的。
钝色不知为何穿着鲜红色女装,嘴唇点了胭脂,怀抱他最宝贝的娃娃,瞪着可恨的伏姬。